龍骨血契:船匠復仇錄_第2章 流落漁村
第2章 流落漁村
定海的晨霧總是來得突然。我站在船塢的跳板上,看潮水把昨夜剛修的漁船推得上下起伏。十年了,甬江的潮水還是這麼急,把當年那個穿綢緞的小少爺,打磨成了現在這副粗布短衫的模樣。
“雲帆哥!”柳如煙的聲音從棧橋那頭傳來,帶著海風特有的鹹味。她提著木桶,桶裡裝著剛熬好的桐油,熱氣在冷霧裡凝成白霜,“魯爺爺說今天補網用。”
我接過桐油,指腹摩挲著桶沿的裂紋。這裂紋讓我想起父親最後塞給我的龍骨碎片——現在它正掛在我脖子上,用紅繩穿著,貼肉的地方已經磨得發亮。十年裡,我試過無數次把碎片和記憶中的圖紙拼在一起,但每次都在最後那條線上失敗。就像我的復仇計劃,始終缺了最關鍵的那塊拼圖。
“發什麼呆呢?”柳如煙用沾了桐油的手指戳我額頭,“昨晚又夢見寧波港了?”
我搖搖頭,把思緒拉回現實。現在的我是定海漁村的“戚師傅”,不是戚家船塢的少當家。魯師傅給我取的新名字叫“阿帆”,說是帆隨風動,能避禍端。村裡人都以為我是魯師傅的遠房侄子,沒人知道十年前寧波港那場大火。
“今天補哪條船?”我問柳如煙,眼睛卻盯著遠處正在靠岸的幾艘福船。那是標準的浙船樣式,和記憶中父親造的船如出一轍。每次看到它們,我手指就會發癢,恨不得立刻拿刨子上去比劃。
“張老大的船。”柳如煙壓低聲音,“昨夜臺風把桅杆刮斷了,聽說還死了個夥計。”她頓了頓,“死的是王麻子,總愛在碼頭調戲姑娘的那個。”
我心頭一跳。王麻子我知道,是汪直派在定海的眼線。三個月前他醉酒後說漏嘴,說寧波港戚家的案子另有隱情。當時我正在給船底填縫,聞言差點把麻絲塞進自己嘴裡。
張老大的船停在村東頭的淺灘上,桅杆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質,像道新鮮的傷口。我蹲下身檢查船體,指腹撫過那些被颱風撕裂的木板。十年裡,我修過無數這樣的船,但從未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受到木材的脾氣——樟木的倔強,楠木的沉穩,杉木的輕佻。
“能修嗎?”張老大蹲在我旁邊,菸袋鍋子敲著船幫,“這條船跟了我十五年,比老婆還親。”
我摸著斷口,突然想起了父親教我的“望聞問切”。這些年在漁村,我把戚家的手藝藏得很深,只在無人時偷偷練習。但現在,手指的記憶比腦子更快——樟木做桅杆太硬,容易斷;杉木太軟,撐不住帆力;最好是楠木,韌性好......
“要換整條桅杆。”我最終說道,“用十年以上的楠木,陰乾三年以上的。”說這話時,我感覺父親就站在我身後,他的手按著我的肩膀,就像當年在寧波港的船塢裡。
張老大咂咂嘴:“這得多少錢......”
“不要錢。”我脫口而出,“用你船上的備用帆換。”那條備用帆我見過,是標準的浙船帆,上面還有戚家船塢特有的“回”字紋。十年前那場大火後,這樣的帆已經很少見了。
張老大狐疑地看我:“你識得這帆的來歷?”
我心頭一凜,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以前在寧波港見過類似的。”我含糊地應付過去,低頭繼續檢查船體。手指摸到船底一處奇怪的凹陷,像是被什麼利器鑿出來的,形狀讓我想起父親說的“倭寇鑿船法”。
“這船昨夜到底遇到了什麼?”我忍不住問。
張老大突然變了臉色:“小孩子別問那麼多!”他菸袋鍋子敲得船幫更響了,“修好桅杆就行。”
柳如煙悄悄拉我袖子:“我聽說昨夜王麻子不是被颱風刮死的,是被人用魚叉釘在桅杆上的。”她的聲音低得像耳語,“死前嘴裡塞著塊木頭,上面刻著你家......刻著寧波港的標記。”
我心跳如鼓。那塊木頭,難道是父親最後塞給我的龍骨碎片?但碎片明明掛在我脖子上。除非......除非有人見過類似的碎片。
“魯師傅呢?”我轉移話題,“他不是說今天要教我新的榫卯結構?”
“在他房裡。”柳如煙指了指村西頭那間低矮的茅屋,“今早來了幾個外鄉人,魯爺爺讓我別靠近。”
我心頭一動。魯師傅在漁村隱居十年,從未有外客。今天突然來人,還偏偏是王麻子死的第二天。我藉口去拿工具,悄悄繞到魯師傅屋後。窗戶用油紙糊著,但有個破洞,正好能看見裡面的情形。
屋裡坐著三個人。魯師傅背對著我,對面是個穿青布衫的中年人,手裡拿著塊烏木牌子。我認得那牌子——是戚家船塢的出入令牌,十年前應該隨著大火一起燒燬了才對。
“......確定是戚家的手藝?”穿青衫的人問。
魯師傅的聲音沙啞:“錯不了。王麻子船底的鑿痕,是戚遠山獨創的“燕尾破船法”。”他頓了頓,“但手法不對,像是有人模仿的。”
“模仿?”另一個聲音插進來,“除了戚遠山,還有誰會這手法?”
我屏住呼吸。這個聲音我死都認得——是當年在寧波港指認父親通倭的證人之一,姓趙,是汪直的賬房先生。
“也許......”魯師傅的聲音突然變得銳利,“也許戚家還有後人。”
我後背的冷汗浸透了單衣。魯師傅知道我的身份?這十年來,他到底在扮演什麼角色?
屋裡的人還在說話,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悄悄退開,心跳得像要衝出胸腔。十年前那個夜晚,魯師傅為什麼會恰好出現在戚家船塢?他救我,是偶然還是早有預謀?
回到船塢,我心神不寧地繼續修船。手指摸到桅杆斷口時,突然發現了不對勁——斷口處有新劈的痕跡,像是被人故意折斷的。而颱風昨夜的路徑,根本不該經過定海。
“雲帆哥!”柳如煙突然跑來,臉色煞白,“魯爺爺讓你立刻去他房裡,說......說找到你爹的遺物了。”
我心頭一震。父親最後的遺物?除了龍骨碎片,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魯師傅的茅屋比往常更加昏暗。他坐在唯一的桌子前,桌上擺著個開啟的樟木匣子。匣子裡是半塊龍骨,和我脖子上的碎片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正好組成一條完整的龍。
“十年前那個夜晚,”魯師傅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爹把完整的龍骨圖分成了兩半。一半給了你,另一半......”他指了指匣子,“給了我。”
我喉嚨發緊:“為什麼是你?”
“因為我是你爹的師兄。”魯師傅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像船板上的年輪,“我們當年一起學的造船,只是我選擇了隱姓埋名。”他頓了頓,“而現在,有人開始模仿你爹的手藝了。”
我看著拼合的龍骨,突然明白了王麻子之死的真相——有人想引出戚家的後人。而魯師傅這十年來教我的一切,從基礎的榫卯到複雜的帆索系統,根本不是為了修漁船,而是為了讓我有朝一日能重現戚家的福船。
“他們來了。”魯師傅突然說,眼睛看向窗外。遠處,幾個黑影正悄悄包圍茅屋,月光下,他們手裡的魚叉閃著和十年前一樣的寒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