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原創小說? - 知乎_第七章 為何總看不得我有些許好時候呢
為何總看不得我有些許好時候呢?
四處散播我自甘墮落做了娼妓的是她,執剪刀要割破我臉頰的也是她,親手熬出一碗湯藥給我灌下的也是她。
我已落魄至此,何以仍舊步步緊逼。
「我知曉了,總要尋著母親兄長商量一番。
」這一回終究是沒被阻攔。
母親不知在院裡等了我多久,瞥見我失魂落魄地進來立時衝過來揪住我的耳朵:「怪不得,啊!昨天回來時那樣的狼狽!我是如何教的你?
你怎麼敢?
」先前慌亂一時俱被打散,我連忙捂住耳朵,「錯了!我錯了!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母親恨極怒極,不知從何處便掏出一根雞毛撣子來,「想是這十六年來,我一根手指頭都未動過你,才讓你生出這樣大的膽子來,跪下!」她到底閨閣女子,又念及血肉親情,不過抽了幾下便住手不再揮了,只冷冷哼了聲坐在堂中太師椅上喘氣。
背後傷痕火燎燎地痛,所幸沒有傷到筋骨,我膝行幾步挪到母親身前,伏在她膝上:「母親,莫要再氣了,我聽醫者說氣多傷肝呢。
」貓兒方才見我捱打,不知逃到哪裡去避難了,眼下又跑了回來,輕巧蹲在我的腦袋旁,似是在一同附和:「喵。
」母親看著膝上兩個圓滾滾的腦袋,一時都被逗笑了,便也不再板著臉,「起來罷,還跪著做什麼?
故意惹我心疼?
」我笑嘻嘻跳將起來,順手將貓抄在懷裡,「沒有沒有,富貴又胖了,可不能讓它壓著您。
」富貴聽著突然拐扭起來,『嗷』地一聲從我懷裡溜走,跳到花瓶座上舔毛去了,看得母親滿臉笑意。
我見縫插針:「母親,李夢棠說,父親在大理寺獄裡染了傷寒。
」「你管他去死!」母親立即坐直了身子,目光如電般掃過我的眼睛,「秋後問斬的人,早死幾個月又有什麼干係?
難不成大理寺還少醫官了?
」見我滿臉的羞愧,母親的語氣絲毫不減銳利,「我只給你兩個選擇,要麼,你自己回房裡上藥睡覺去;要麼,你便出門去,往後再不要管我叫母親!」「我去睡覺,我去睡覺!」……母親嘴裡說得堅決,彷彿絲毫餘地也無。
可第二日我醒來時,卻毫不意外地又看見了個紅木小匣子,滿滿當當,盡是些金銀,靜靜放在我枕旁。
她向來心軟,薛執能平安長到今日便是見證。
只是上回在葉姨娘家門外那樣哭過一次,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沒再與我一同出門去。
不過母親最後還是溫柔囑咐我:「天黑前你若不歸家來,看我不打斷你的腿!」雷聲隱隱,我怕還要聽母親嘮叨,立時應了聲便衝出了門去,等到了葉姨娘家裡才想起未曾帶傘。
薛執早早出門抓藥去了,我也只能留了紙條便匆匆趕回去,妄想老天予我三分薄面。
誰知夏雨落得竟這樣急,離歸寧坊不過只差一條街,天上突然『轟隆』一聲,接著就驟然潑下豆大的雨珠來,頃刻將人澆了個透心涼。
啊,倒是難得如此倒黴啊。
我拿手遮著發頂,跑到道旁茶攤上稍稍避了避,看著滿身狼狽不禁感嘆。
「喲,薛小姐今日不練掌了,在這大雨裡練什麼?
練內家功夫?
」怪不得這雨水裡盡是一股雞屎味兒,原是裴時來了。
我頭一回遇見夏日裡下這樣大、這樣久的雨,足有半個時辰才停,不過湊巧遇見了裴時。
他吝嗇得很,用的傘卻很金貴。
是他尚在翰林院做事時,有一回在宮裡留得晚了遇上瓢潑大雨,今上怕他受寒特賜的一柄御傘。
方才那樣大的雨,我在這傘底下沒再淋到一點雨水,一直到裴時轉身時,才看見他半邊身子全溼了。
他總是這樣。
嘴巴壞得不知道是誰教出來的,做起事來卻是不聲不響,叫人恨也不是,愛也不是。
我看著院裡的花草菜蔬,思緒卻都不知飛到了何處。
裴宅統共不過一個聾翁,他方才淋了雨,還有誰能幫他煮上一鍋熱熱的薑湯驅寒呢。
自然不是我。
……沒過兩天,薛執倒是遞了個信兒過來,說是父親的傷寒症好轉許多,現下又恢復了康健。
母親沒有明說什麼,不過看起來明顯鬆了口氣。
可第二日,薛執卻是親自過來請母親。
葉姨娘不大好了。
郎中當著母親的面,足足診了半刻鐘的脈,出了門捻著鬍子斟酌了許久才道,「還是早些準備起後事罷。
」葉姨娘現下退了熱,稍稍恢復了些許神志,可瞧著卻像是朵開敗了的花,透著股說不清的死氣。
盛夏午後的太陽滾燙如針扎般,她卻渾然不覺,還試圖用冰冷的手掬住一捧陽光入懷。
穿堂風帶著床尾案上的書卷翻過最後一頁,是李白的長幹行: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
她轉過頭看得怔愣,良久才用枯瘦的手指撫過,口中喃喃:「韶郎…」這個女人,哪怕走到生命的盡頭前,都還在思念著那個男人。
母親已是忍不住,用帕子掩著唇逃去了院裡。
縱是有萬般不可說、萬般說不得、萬般說不盡,我終究還是拎著食盒與包袱站到了裴宅門前。
這一回不過是儘儘人事,倒是少了初初來時孤注一擲的滿心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