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上有哪些讓你印象深刻的原創小說? - 知乎_第三章 我心裡知曉
我心裡知曉,是他走了。
只剩滿堂燃盡的燭淚,與我相對著一同自怨自艾。
我尚不知裴時有無兌現承諾,自然也不能比之從前學過的女戒中的烈女,只能拖著殘軀回到歸寧坊的家裡。
母親發現了不對勁,卻沒有問我,只無聲含淚替我清洗著身上痕跡。
當時我只想著,便讓母親以為是強賊,總好過讓她知曉是女兒自己將身子賣去給旁人。
誰知父親竟那樣混賬,卷盡曾經貪墨也都罷了,竟還要那樣傷母親的心,指責她連女兒都教養不好,讓我那般輕賤地將身子舍了去。
裴時辛苦斡旋來的,便是父親犯下的死罪,可拿曾經貪下的銀錢免去。
可他卷盡銀錢逃走,官兵便只能拿薛姓之人入了樂籍抵債去。
母親到底不能放下我,唯有親自取了自己的全部妝奩地契。
之後不過數日,她便轟然倒下。
家中全副家當統共只剩下五文錢,抵押地契的主人一日日上來拍門。
我實在無處可去,只能去找裴時。
可那時他卻離了長安,聾翁也鎖門回了老家去。
我只能抱著母親坐在裴府外,等了不知有多久才等到裴時回來。
可之後也不過才兩天,母親便去了。
這世上,就只剩一個我了。
我確實是個傻的,也不曉得知恩圖報。
裴時那樣尖酸刻薄的一個人,吝嗇得都不願給自己置個僕從,老翁都還是他自從前老屋帶出的唯一家僕。
可他竟親力親為,替母親尋了副上好的棺木,請先生葬在了城南某處風水上佳的山坡上。
墓穴周圍還生著叢叢湘妃竹,點點淚跡闌干,遙遙與歸寧坊相望。
可我只在母親下葬後的第二日便做了傻事。
偏生那日裴時下朝甚早,不然再晚一刻便只剩我那成了吊死鬼的亡魂。
那是我頭一回得見裴時生出如此怒氣,連指骨都捏得透出青白色。
他生生將那方白綾扯成碎布,又將冰冷的手覆在我的脖頸上:「薛琢玉!往後你要是再如今日這般、這般,我便讓你求死也不能!」他向來是說到做到的人,我信極了。
可我到底還是死了,卻不知裴時後來知道了又要如何罵我。
不過夢裡彷彿真的看見我死後的樣子,裴宅滿府的縞素,堂中來往賓客弔唁,又不知道在弔唁何人。
再一轉眼,裴時滿臉的鬍子拉碴,向來鮮紅的唇蒼白著,一遍遍地向來人垂首答禮:「多謝前來弔唁內人…多謝、多謝…」我驟然驚醒坐起,難免疑惑起來:裴時從來不願娶妻,又哪裡來的內人呢?
果然是夢。
是夢啊。
……外面天色還黑著,我卻已經沒了睡意。
打理完周身,我正想去廚房準備朝食,就聽見圍牆邊上似有人低低呼喊:「箬兒!箬兒!」這聲音倒是熟悉,是庶兄薛執。
他從圍牆門洞瞧見我,聲音更是急切,若非圍牆夠高,想來是恨不得要翻進來。
「你昨日怎麼…怎能打了裴少卿?
」我在牆邊站定,便聽見他這般質問,只隨口找了個理由:「我、我是害羞。
」這話說起來我都有些臉紅,除卻無名無份,前世我與裴時都快要是十年夫妻,哪裡還有什麼害羞的。
可薛執的呼吸卻瞬間急促起來,手像是都要伸進來打我:「父親還在獄中,你卻如此不爭氣,真是、真是…」牆邊還有澆菜用的洗菜水,我毫不猶豫抱起潑了出去:「真是什麼?
父親貪墨本罪不至死,卻為何拿不出曾經昧下的銀錢?
我想兄長最是大度之人,怎不拿了父親從前給你和姨娘的體己替他補上,卻總想著要送出妹妹,去、去做那等醃臢事!你如何不知,聘者為妻,我若去了,算是什麼?
妄你還是個讀書人,竟是如此寡廉鮮恥!」我胸中激忿難平,說完眼中不禁發澀。
那也是我的父親,我才願意為他奔走,可他呢?
他心中卻從來沒有我這個女兒…前世重得自由之後,他竟連一句話都未再同我說過。
最後聽見他提起我,也只是他出牢獄那日拍著桌案衝母親叫喊:「這便是你教出的好女兒!如此自輕自賤之人,旁人又豈會愛重!」彷彿前世母親死後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統統湧了出來,壓得我都要喘不過氣來。
薛執大概全沒想到我會是如此反應,被潑了滿身髒水也沒吭聲。
他沉默了半晌才訥訥開口:「箬兒,不要怪哥哥。
姨娘……姨娘她最近病了,哥哥才拿不出錢去上下打點。
」我只蹲在牆角默默流淚,薛執的聲音忽地又響起來:「是哥哥錯了,哥哥再去想旁的法子。
」耳邊窸窸窣窣聲中伴著水滴落下,是他身上溼衣服落下的髒水。
眼下才立了夏,可如今天還沒亮,多少有些冷意。
透過牆上洞門,我看見薛執低著頭將溼透的袍角捏在手裡攥出水,腳步蹣跚地漸漸遠去。
當年我如何也想不明白,那樣懦弱的父親怎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偷出私藏的金銀逃走,如今才終於有了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