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舟_第10章 市中心醫院的VIP病房
市中心醫院的VIP病房,很好找。
我沒有問任何人,憑著直覺就走到了那條走廊。
兩個黑衣保鏢守在門口,看見我,愣了一下,卻沒有攔。像是早就接到了命令。
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沈聿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比上次在麵館見到時,還要憔悴。臉頰凹陷下去,嘴唇沒有血色,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手背上扎著針,透明的液體正一滴滴地,輸進他的身體裡。
那張曾讓我恐懼,讓我憎惡,又讓我心動的臉,此刻只剩下脆弱和疲憊。
像一件被摔碎後,又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
我走到床邊,就這麼站著,看了他很久。
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緊緊皺著,嘴裡發出模糊的囈語。
我聽不清。
我也不想聽清。
我就這麼站著,直到他的眼睫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到我時,他眼裡的迷茫,瞬間被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取代。
他想坐起來,卻因為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發出一聲悶哼。
“林悅……”他的聲音,比砂紙還要粗糲。
“別動。”我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你不能亂動。”
他不動了,只是用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好像怕我下一秒就會消失。
“你……”他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拉開床邊的椅子,坐下。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床頭櫃的距離。
“在追悼會上說那些話,我是故意的。”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會生氣,會把我關起來。我就是要激怒你,讓你恨我,讓你覺得我是個瘋子。”
“我手腕上的傷,醫院那場火,也都是算計好的。”
我看著他愈發蒼白的臉,繼續說。
“我就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林悅被你逼死了。畏罪自焚,死無對證。”
“只有這樣,我才能活下去。”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心電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不規律地跳動。
“我沒有瘋,沈聿,我每一步都清醒得很。”
我抬起纏著紗布的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
“這道傷,就當是我還你的。”
“還你當年在冰湖裡,救我的那條命。”
“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
他的眼淚,就這麼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了下來。
一滴,接著一滴,沒入蒼白的髮鬢。
他哭了。
像個終於找到回家的路,卻發現家已經沒了的孩子。
病房裡,只剩下他壓抑的,破碎的喘息聲。
“不……”他搖頭,“不是這樣的……悅悅,不是兩不相欠……”
“我愛你。”
我打斷他。
這三個字,我說得又輕又快,像是在急於甩掉一個滾燙的山芋。
他猛地怔住,眼裡的淚都忘了流。
“從小時候,你救我的那天起,我就愛你。”
“我匿名幫你還債,我託人送你出國,我做那些,不是為了感動誰,也不是為了讓你知道。”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的。”
我看著他,第一次,沒有躲閃,沒有憎惡,只是平靜地看著這張和我記憶裡糾纏了十年的臉。
“可現在,不行了。”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沈聿,你和你哥哥,長得太像了。”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捅進了我們之間。
“我看著你的臉,就會想起他撕爛我禮服的手,就會想起他在我耳邊說的那些髒話。”
“我看到你對我笑,就會想起他那張偽善的臉,想起他用你的安危來威脅我。”
“那是我做不完的噩夢。”
“我分不清。”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分不清到底哪個是你,哪個是他。我看到你,就會害怕。”
“這是我的病,治不好了。”
他臉上的血色,在我的話語裡,一寸寸褪盡。
那雙曾經盛滿狂喜的眼睛,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變成了死灰。
我說完了所有想說的話。
起身,最後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還在固執地跳動著,證明他還活著。
我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我沒有回頭。
身後的那扇門,在我身後,被保鏢輕輕地關上了。
“滴答。”
像是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
電梯平穩下行,光潔的金屬門上,映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是陳曦。
不是林悅。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北城的夜晚,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冷風吹在臉上,很冷,卻也讓人清醒。
我裹緊了衣服,沒有叫車,也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那棟亮著無數燈火的大樓。
我只是選了一個方向,順著人行道,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走。
路還很長。
但這一次,是我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