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行舟_第9章 他在樓下站了一夜
他在樓下站了一夜。
我也在窗簾後,看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轉身離開。他的背影蕭索,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緩慢,像一個揹負著千斤重擔的老人。
我鬆了口氣,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靠著牆壁滑坐在地。
我以為他走了。
下午,我出門去扔垃圾,一開啟門,就看到了放在門口的東西。
一個保溫桶,旁邊還有一個藥店的袋子。
袋子裡是各種治療跌打損傷和促進傷口癒合的藥膏。
保溫桶裡,是溫熱的,熬得軟爛的小米粥。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東西,像看到了什麼會咬人的猛獸。
“煤球”從我腳邊溜出去,好奇地湊到保溫桶邊,聞了聞。
我把它抓了回來,關上門。
我把那些東西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外,一整天都沒有再開門。
第二天,門口的東西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新的保溫桶,和一袋新鮮的水果。
第三天,是熱牛奶和三明治。
第四天,是一束開得正好的白玫瑰。
他像是篤定了我不會出門,每天都悄無聲息地來,又悄無聲息地走。用這種笨拙的,近乎乞求的方式,試圖靠近我的生活。
我把那束白玫瑰,連同包裝紙,一起丟進了垃圾桶。
林晚又打來電話。
“王家和李家,徹底完了。”她的語氣很平靜,“破產清算,主要負責人因為商業欺詐和故意傷人,都被判了刑。是沈聿做的。”
“嗯。”
“不止。”林晚的聲音壓得更低,“他還動了林家。”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爸爸那幾個見不得光的海外賬戶,一夜之間全被凍結了。叔叔在城南的那個賭場,被連鍋端了。還有幾個跟林家走得近的,幫著洗錢的,一個都沒跑掉。”
林晚在那頭,竟低低地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快意和蒼涼。
“他把所有證據都交給了警方,包括……沈昭當初是怎麼幫他們做假賬,怎麼幫他們處理掉‘意外’的。”
“他把他哥的爛事,一件件,全都翻了出來,擺在了太陽底下。”
我捏著手機,沒有出聲。
“悅悅,他是在為你報仇。”林晚說,“也是在自毀。”
“沈家現在一團亂,那些旁支親戚都快把他生吞活剝了。他把沈昭的老底都揭了,就是把沈家的臉面扔在地上踩。”
“他不在乎了。”我說。
“是,他不在乎了。”林晚的聲音裡有了一絲嘆息,“他只在乎你。”
“悅悅,”林晚的聲音澀然,“他幫你把路都清乾淨了。”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許久沒有動。
“煤球”跳上窗臺,用頭蹭了蹭我的手背,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把它抱進懷裡。
它很暖。
我的手,卻還是冰的。
沈聿病倒了。
電話是林晚打來的,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剩下一種陳述事實的疲憊。
“胃出血,加上長期酗酒和休息不足,人直接在會議室裡倒了。”
“現在在市中心醫院。”
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沒有說話。
“醫生說,再這麼折騰下去,命都要沒了。”林晚頓了頓,“悅悅,當面說清楚吧,我知道你心裡放不下。”
電話結束通話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煤球”在我腳邊打著呼嚕。
我關掉電視,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了頭。
直到天黑,我才發現,我根本睡不著。
沈聿在會議室倒下的畫面,和他當年跳進冰湖裡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個公園。
冬日的湖面結了厚厚的冰,映著灰白色的天,像一塊沒有生氣的毛玻璃。
幾個孩子在遠處滑冰,笑聲傳得很遠,又很空。
我找了條長椅坐下,冷得刺骨。
“丫頭,又來啦。”
一個穿著厚棉襖,戴著舊棉帽的老人,提著灑水壺走了過來。是那個老園丁。
“您還記得我?”
“怎麼不記得。”他把水壺放下,在旁邊坐下,從口袋裡摸出菸斗,“當年那個掉進湖裡的小丫頭嘛,這些年你來過那麼多次,印象深得很。”
他點上煙,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霧和我撥出的哈氣混在一起。
“你那回,真是命大。再晚一點,神仙都救不回來。”
“救你的那個半大小子,更狠。”老園丁眯著眼,回憶著,“那冰有多厚,他二話不說,撿了塊石頭就砸,手都劃爛了,血糊糊的。”
我的心臟像是被那塊石頭,也砸開了一道口子。
冷風拼命地往裡灌。
“把你從水裡拖上來,他自己也凍得嘴唇發紫,話都說不利索了。揹著你走了好長一段路。”
老園丁比劃了一下,“我當時還想上去幫忙呢,那小子硬是沒讓,一個人把你揹走了,又倔又硬。後來再也沒見過那小子,也不知道手好了沒。”
我看著自己纏著紗布的手腕。
那道傷口已經結痂,偶爾還會發癢。
我欠他的,從來都是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