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人_第1章 我爹刀了一輩子魚
我爹刀了一輩子魚,臨死前卻告訴我:別碰水裡的東西,尤其是會笑的。
我沒聽。
那天夜裡,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砸穿了我家的茅草頂,塞給我一塊刻著「鯽」字的鐵牌。
他說三日後斷龍崖召開「群英會」,持令者可入席爭鋒,問鼎江湖。
然後他死了,死前抓著我的手,指甲在我掌心留下四道紅印——那是常年握剖魚刀磨出來的繭子才能承受的力道。
他說:「別去......但又必須去。」
1
我叫沈知魚,生在鯽魚巷,長在水碼頭,十八歲前最大的志向是繼承我爹的魚檔。
我爹的手藝是「鯽魚十八刮」,一刀下去,鱗是鱗,肉是肉,魚骨完整得能拼回原形。
但他有個怪癖:每月十五,他要去鯽魚潭邊燒紙。
那潭在斷龍崖底下,水黑得像熬壞的湯。
我爹從不讓我跟去,只說那裡住著「老朋友」。
我問是哪些朋友,他就用剖魚刀敲我的頭:「知魚,這世上有些魚,遊著遊著就沉底了,你得假裝沒看見。」
但那個雨夜,我看見了。
雷聲把茅草頂掀了個窟窿,柳無咎就是從那窟窿裡掉下來的。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口插著三支弩箭,血已經流乾了,衣襟卻還在滴水——不是雨水,是潭水。
我爹沒救他。我爹只是跪下了,膝蓋砸進那灘水裡。
「柳大俠,二十年了,您還是來了。」
柳無咎沒看我爹,他看我。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潭底沉了多年的刀突然見了光。
他塞給我一塊鐵牌,牌子冰涼,上面鑄著一條肥碩的鯽魚,魚眼處嵌著顆暗紅色的石子。
「三日後,斷龍崖,群英會。」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黑水,「持此令者,可入鯽席......」
我爹突然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別說!他不能去!」
柳無咎笑了,牙齒上全是黑漬:
「沈老弟,你忘了?二十年前,你也是持令者。你逃了,所以你老婆死了——但你的手藝,你兒子學得不錯。」
他看向我掌心的繭子。
「鯽魚十八刮,刮的是魚鱗,也是記憶。三日後的群英會,需要一把能刮骨的刀。」
我爹的臉瞬間慘白。
柳無咎趁他愣神,把鐵牌死死按進我手裡,指甲斷了三根,在我掌心留下更深的印子。
他湊到我耳邊,氣息帶著鐵鏽味:
別去......群英會是吃人的潭,鯽首是餌,英雄是鉤。
那為什麼必須去?
因為二十年前,三十六位鯽首死在潭底,他們的「臉」被借走了,做成了七十二張面具。
他咳出一口黑水,「今年的群英會,那些面具要換新的了。你不去,你爹就是下一批養料。」
他頭一歪,死了。
眼睛還睜著,盯著房樑上的破洞,雨從那裡灌進來,澆在他臉上,卻衝不掉那層詭異的笑。
我爹連夜把我塞進運魚的騾車。
車板下墊著冰,散發著腥氣。
我爹往我懷裡塞了三個東西:一把剖魚刀,一包魚鱗粉,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知魚,柳無咎是二十年前的「鯽首」,江湖人稱「無影劍」。
「他捆車板的手在抖,他選你,不是讓你去當英雄,是讓你去當「刮骨人」。」
「什麼?」
「群英會每二十年選一次「真龍」,但真龍不是打出來的,是換出來的。」
我爹的草繩斷了,他用牙齒咬,「三十六位鯽首入潭,只有一人能刮乾淨自己的「舊臉」,換上龍席的新臉。那個人,就是下一任盟主。」
他抬起頭,雨水流進眼睛裡。
「二十年前,我刮到一半,逃了。
「所以我老婆死了,我成了刀魚的。
「柳無咎刮完了,但他發現......龍席的臉,是借來的。
「借來的東西,總要還。」
我攥著那塊鐵牌,魚眼處的石子硌得掌心生疼。
騾車動了。
我爹最後拍了一下車板:「到了崖下,找百曉生。他會告訴你,怎麼在換臉之前,先換了換臉人的命。」
「爹,你呢?」
他沒回答。我回頭從車縫裡看,他站在雨裡,身形佝僂得像條脫水的魚。
他轉身走向鯽魚潭的方向,手裡提著那盞每月十五才用的白紙燈籠。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我爹。
2
三日後,我站在斷龍崖的驗令臺前。
使雙錘的屠夫、練鐵砂掌的賬房、號稱悟透「獨孤九劍」的剃頭匠......
他們和我一模一樣,拿著英雄令,眼神卻像進了城的鄉下人,既貪婪又惶恐。
驗令的老者接過我的鐵牌,浸入一碗清水。
「化功水,驗令真偽。」他說,「令真,水自清;令假,水泛黑。」
我盯著那碗水,想起我爹塞給我的那張黃紙——上面畫著一碗水,水底下沉著三十六張模糊的臉,每張臉都在笑,卻沒有五官。
水沒變色。
但老者多看了一眼我的令牌,又多看了一眼我的手。
他說:「鯽首令,最底席,崖邊喂風。沈知魚,你爹......是沈老七吧?」
我寒毛倒豎。
他笑了,牙齒黃得像舊年的魚骨:「二十年前,三十六位鯽首全「換臉」了。現在持此令的,都是替死鬼。」
他俯身,在我耳邊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
「但你不一樣。你爹逃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樣東西——龍席的真容。那張臉,現在在你手裡吧?」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剖魚刀的刀柄上,纏著一圈魚皮色的綁帶,我爹說那是「防滑的」。
現在那綁帶正在發燙,像要鑽進我的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