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人_第2章 我下意識去解那綁帶
我下意識去解那綁帶,卻發現它像生了根,越扯越緊。
更可怕的是,綁帶的紋理正在變化——那些原本細密的魚鱗紋路,正在慢慢隆起,形成五官的輪廓。
一張臉,正在我的刀柄上甦醒。
「驗完了?」我把刀往袖子裡藏,聲音發緊。
「驗完了。」他直起身,枯枝般的手指敲了敲驗令臺,「最底席,崖邊喂風。但沈小友——」
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
「你爹沒告訴你嗎?龍席的真容認主,纏在刀上只是暫居。
「三日內不尋到新的「容器」,它會吃掉持刀人的記憶,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你就會變成它。」他笑了,露出牙床上漆黑的洞,「二十年前,你爹就是靠它刮下半張臉的記憶,才從潭底爬出來。現在它餓了,而你是它選中的新食。」
我猛地抽手,綁帶卻像生了根。
老者鬆開我,轉向下一個持令者,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我退到崖邊,風從萬丈深淵裡倒灌上來,帶著一股腥甜——像曬乾的魚鱗被雨水泡發後的氣味。
我低頭看刀柄,那張臉已經形成了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和我爹一模一樣的眼睛。
崖邊已經坐了七個人。
使雙錘的屠夫叫張鐵牛,正用豬油擦他的錘頭。
練鐵砂掌的賬房姓錢,手指腫得像十根紅蘿蔔。
那個悟透「獨孤九劍」的剃頭匠最怪,他既不擦刀也不練功,只是反覆數自己手裡的剃刀——
一共九把,數到第九遍時,他突然抬頭看我。
「你刀上有東西。」他說。
「防滑綁帶。」
「不是綁帶。」他站起來,九把剃刀在腰間叮噹作響,「是臉。」
「我師父二十年前也有一塊,他說是龍席的賞賜——後來那張臉在他夢裡生了根,他只好把自己忘了。
」
他湊近,剃刀貼著我袖口遊走:「我師父忘自己之前,把秘密刻進了骨頭。我剖開他的脊椎,才看見那行字——」
「別說了。」
「群英會沒有真龍,只有鯽魚。鯽首是魚,龍席是鉤,換臉是餌,記憶是潭。」
風突然停了。崖下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望向深淵——那裡黑得像是世界的傷口。
「開席了。」錢賬房突然說,聲音發顫。
斷龍崖的巖壁上,三十六盞白紙燈籠同時亮起。
燈籠上沒有字,只有一張張模糊的人臉輪廓,被火光投射在霧氣裡,像一群浮在水面的溺死者。
一個穿紅袍的女人從霧中走出。
她臉上戴著面具,材質讓我後頸發涼——太像了,太像我刀上那圈綁帶的質地。
「諸位鯽首。」她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二十年一度,群英會啟。
「規矩照舊:入潭者三十六,出潭者一人。出潭者執江湖牛耳,為武林盟主。」
她抬起手,紅袍滑落,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疤痕——每一道都像是一張微縮的人臉,在呼吸,在蠕動。
「但今年不同。」她笑了,面具的嘴角沒有動,聲音卻從那裡傳出來,「今年龍席空缺,需要一位「刮骨人」。
「持鯽首令者,既爭盟主之位,亦爭刮骨之職。」
張鐵牛的錘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什麼意思?」
「意思是,」紅袍女人轉向我,面具上的空洞直勾勾地盯著我手裡的刀,「今年要換兩層臉。
「一層是舊的,一層是新的。沈知魚,你爹沒教你「鯽魚十八刮」的最後一式嗎?」
我攥緊刀柄。綁帶在發燙,那張臉的眼睛已經完全睜開,正在與我對視。
「換髓。」我說。
「對,換髓。」她拍手,崖下的霧氣突然散開,露出黑水翻滾的鯽魚潭,「潭底沉著二十年前三十六位鯽首的「舊臉」。
「他們的記憶被抽空了,臉卻被留下——因為龍席要換的,從來都不是皮。」
她俯身,在我耳邊輕語,氣息帶著陳年藥草的味道:
「是記憶。三十六人的記憶,熬成一碗「龍湯」。
「喝下去的人,才能看見龍席的真面目,才能成為......真正的龍。」
我低頭看刀柄。那張臉——我爹的臉——正在對我笑。
那笑容和我爹每月十五燒紙時的笑容一模一樣,疲憊、愧疚,又帶著一絲希望。
「去吧,知魚。」刀柄上的臉突然開口,聲音像是從水裡傳來,「爹在潭底等你。這次,我們一起回家。」
3
入潭的順序按席位高低。最底席最後入,也就是我。
張鐵牛第一個下去。
他雙錘系在腰上,跳潭的姿勢像頭栽進刀豬盆的肥豬。
水花一濺,人就沒影了,只剩兩個氣泡浮上來,啪地破裂,散發出一股鐵鏽味。
錢賬房第二個。
他鐵砂掌拍在水面,想借反力躍起,卻被什麼東西拽住了腳踝。
他尖叫著被拖下去,最後一瞬我看見他的手指——
十根紅蘿蔔般的手指,正在以詭異的角度彎曲,像是在水裡抓住了什麼。
剃頭匠第三個。
他下去前把九把剃刀全插進巖縫,只帶了一把。
「我師父說,」他回頭看我,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潭底的東西不怕刀多,怕刀快。」
然後他跳了,水面連水花都沒濺。
輪到我了。
紅袍女人站在潭邊,三十六盞燈籠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我腳下。
我低頭看,發現那影子沒有頭——或者說,頭的位置是一團蠕動的黑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