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骨人_第3章 你刀上的臉
「你刀上的臉,」她突然說,「已經醒了吧?」
我沒回答。
「那是你爹二十年前留下的「種子」。」
她笑了,「他以為把記憶藏在刀柄裡,就能保護你。但他忘了,種子是要發芽的。而發芽,需要養分。」
「什麼養分?」
「你的記憶。」她俯身,面具幾乎貼到我臉上,「你每在潭底走一步,它就會吸走你一段記憶。
「走到龍席面前時,你就會變成一張白紙——正好,用來畫新的龍席真容。」
我攥緊刀柄。那張臉的眼睛在眨,像是在說:別怕。
「下去吧,沈知魚。」紅袍女人推了我一把,力道輕得像在推一條死魚,「你爹在等你。
「二十年前他逃了,現在他得補上。而你......你得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要麼,成為龍席的容器,讓你爹的記憶永遠困在刀柄裡。
「要麼,成為「刮骨人」,刮掉龍席的根,讓你爹——」她頓了頓,「讓你爹徹底消散。」
我墜入黑水。
水不是冷的,是溫的,帶著體溫的腥甜。
我睜開眼,發現能見度出奇地好——潭底不是泥,是白骨。
層層疊疊的白骨,鋪成一條向下的階梯。
每一級階梯上,都刻著字。
「沈老七,逃。」——這是我爹的名字。
「柳無咎,還。」——這是塞給我鐵牌的人。
再往下,名字越來越多,越來越古老。
有些字跡被風化磨平,有些還清晰如新。
我數到第三十六級時,階梯盡頭是一扇門。
門是魚骨拼成的,門環是兩顆人牙。
我推門,門開,裡面是一間魚檔。
和我家的一模一樣。
青磚地,木案板,掛著的魚鱗在穿堂風裡晃盪。
案板前站著一個人,背對我,正在刮一條鯽魚。
「爹?」
那人回頭。是我爹,但不是我爹——
他的臉是模糊的,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紙,五官的位置只有五個淺淺的凹坑,凹坑裡卻在滲出黑水。
「知魚,」他的聲音從凹坑裡傳出來,帶著水汽的模糊,「你來了。」
「你的臉——」
「在龍席上。」他放下剖魚刀,刀柄上纏著一圈和我一模一樣的綁帶,「二十年前我換到一半,發現龍席沒有真容。
「我以為自己逃了,其實我只是......把記憶借出去了。」
他走向我,腳步輕得像魚遊。
我後退,脊背抵上魚骨門,發現門已經消失了,變成一堵牆——
牆上掛著七十二張面具,每張都是空白的,卻在發出笑聲。
「柳無咎騙了你,」我爹說,或者說,那個有著我爹身形的東西說,「群英會不是吃人的潭。
「群英會是......孵化的繭。」
三十六位鯽首入潭,換乾淨自己的臉,換上龍席的記憶。
但龍席的記憶不是給人戴的,是給人「成為」的。
他抬手,指向那些面具:「二十年前,我逃了,所以龍席沒有真容。
現在你來,龍席就有臉了——你的臉,你的記憶,你的「鯽魚十八刮」。」
他撲上來。
我揮刀,「鯽魚十八刮」的第一式——「鱗起」。
刀鋒掠過他??口,沒有血,只有記憶碎片紛飛。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每一片都映著畫面。
我看見二十年前,我爹入潭時的恐懼。
我看見我娘死前,被抽走記憶時的茫然......
她不是被刀的,是被「借」走了所有關於我爹的記憶,然後茫然地走進了潭裡。
我看見柳無咎,他站在龍席前,發現那張臉是「借」來的,於是選擇了「還」——
還的方式,是找到下一個替死鬼,也就是我。
「你刮的是我,」那個「爹」笑了,模糊的臉裂成無數碎片,「但你刮的也是我。
「二十年前我入潭時,把自己的記憶刻進了每一層魚鱗。
「現在,你刮的是我的技藝,我的恐懼,我的——」
他抓住我的手,把刀按進自己??口:「我的解脫。」
刀入,沒有阻力,像切入一尾曬乾的魚。
他的身體塌下去,化作一灘水和無數鱗片。
鱗片在地上拼成一行字:
去龍席。換髓。然後——
「毀掉它。」
我低頭看刀柄。
那張臉——我爹真正的臉——正在火焰中對我笑。
「知魚,」他說,「爹等你很久了。
「不是為了讓你救我,是為了讓你——」
「自由。」
4
我沿著骨階往上爬。
不是往下,是往上。潭底在上方,龍席在下方——這個位置讓我嘔吐,但吐出來的只有魚鱗。
那些鱗片在我腳邊跳動,像一群渴望歸水的魚。
骨階的盡頭是一口井。
井沿上坐著一個人,正在梳頭。
長髮垂落,遮住了臉,從身形看是個女人——紅袍女人,那個在崖上主持群英會的女人。
「你爹「還」了?」她沒回頭。
「他二十年前就「還」了。」
「聰明。」她梳頭的動作停了,「二十年前,三十六位鯽首入潭,只有沈老七逃出來。
「但逃出來的不是沈老七,是沈老七的空殼。
「他的記憶,他的髓,他的魂,都留在了潭底,成了龍席的養料。」
她轉頭,長髮分開,露出底下的臉——
沒有臉。
和剛才那個「爹」一樣,模糊的,只有五個凹坑。
但凹坑在動,像是在呼吸,在渴求。
「我是二十年前的「鯽首」之一,」她說,聲音從凹坑裡傳出來,「我換完了自己的臉,卻發現龍席沒有真容。
「我只能等著,等下一個二十年,等一個新的容器。」
她站起來,紅袍滑落,露出身體——
那不是人的身體,是無數張空白麵具縫合而成的。
每張面具都在動,都在發出笑聲,都在渴求記憶。
「柳無咎也是鯽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