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香引初逢
一縷幽微的香氣鑽入鼻端,像是深海中沉睡多年的記憶突然甦醒。
陸知微踮起腳尖,從波斯商人手中接過那小塊灰白色的樹脂。指尖輕捻,香氣層次分明——先是苦澀的龍涎香基調,接著是若有若無的檀香,最後竟透出一絲甜膩的乳香。三種香氣本該相互排斥,此刻卻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這是假的。”她輕聲道,將樹脂放回攤位,“龍涎香與乳香比例不對,至多值三貫錢。”
波斯商人的臉色變了。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商販發出善意的笑聲。在廣州港的香料市集上,沒人能騙過陸家香料坊的傳人。
知微轉身要走,忽然聞到一縷奇異的香氣。那味道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帶著西域風沙的乾燥,又混著某種她從未聞過的花香。她下意識地追尋香氣的方向,在人群中看到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衫的男子。
那人就站在三步之外,卻彷彿與周圍的喧囂隔絕。他手中把玩著一串沉香木珠,每一顆都散發著淡淡的暖意。最奇怪的是,知微從他身上聞到了龍涎秘香的氣息——那是她尋找了整整二十年的味道。
“姑娘好眼力。”男子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如古琴,“在下謝無咎,西域來的商人。”
知微警惕地後退半步。她見過太多打著商人旗號的騙子,但這個人不同。他的長安官話太過標準,手指上沒有常年撥弄算盤留下的繭子,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香氣太過特別。
“謝公子有事?”她不動聲色地問。
“想與姑娘做筆生意。”謝無咎微微一笑,“關於龍涎秘香。”
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母親臨終前的話在耳邊響起:“微微,記住,龍涎秘香不是傳說,它真實存在。找到它,就能找到當年火災的真相。”
市集的喧囂聲漸漸遠去,知微的思緒飄回二十年前那個夜晚。火光沖天,母親的尖叫聲,還有那一縷奇異的香氣——不是普通的燃燒味,而是帶著龍涎秘香的清甜。她當時只有七歲,卻清晰地記得那個味道,就像記得母親最後看她的眼神。
“進來說話。”她側身讓開香料坊的門。
穿過前堂,後院的香料間裡擺滿了各式器具。銅製的蒸餾器還冒著熱氣,空氣中瀰漫著沒藥與檀香的混合氣息。知微示意謝無咎坐下,自己則站在一排青瓷瓶前,背對著他。
“謝公子如何得知龍涎秘香?”她取下一枚瓷瓶,倒出幾滴琥珀色的液體在試香紙上,“這味香料早在二十年前就失傳了。”
“失傳不等於絕跡。”謝無咎的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一幅畫像——那是年輕時的陸夫人,知微的母親,“況且,陸夫人當年就是最後掌握秘香配方的人。”
知微猛地轉身,手中的試香紙飄落在地。“你認識我母親?”
“聽說過。”謝無咎彎腰撿起那張紙,放在鼻尖輕嗅,“二十年前,廣州港最出色的香料師,卻在一場大火中喪生。那場火,燒燬了陸家香料坊,也燒燬了秘香的最後痕跡。”
他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是在談論一場死亡。知微眯起眼睛:“謝公子似乎對當年的事很瞭解。”
“商人嘛,總要打聽些舊事。”謝無咎把玩著手中的木珠,“特別是那些與珍稀香料有關的舊事。”
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竹簾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知微突然意識到,這個男人的影子比常人淡得多,就像他整個人都不屬於這個塵世。
她轉身走向香料架,從最上層取下一個鎏金小盒。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塊已經發黑的香料,形狀像是一朵小小的蓮花。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塊龍涎秘香,她一直捨不得用。
“謝公子可認得這個?”她將香料放在謝無咎面前。
謝無咎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塊香料,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這是...真正的龍涎秘香。”他的聲音有些發抖,“你從哪裡得到的?”
“母親留下的。”知微輕聲道,“她說,這是用南海深處的龍涎香,加上天山雪蓮的花蕊,還有...”她突然停住,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還有什麼?”謝無咎追問。
“還有一味最重要的配料,母親沒有告訴我。”知微苦笑,“她說等我長大了再教我,可是...”
可是她再也沒有機會長大了。那場大火不僅帶走了母親,也帶走了秘香的完整配方。
謝無咎沉默了很久,才開口道:“我手中有另一塊龍涎秘香,是從西域帶來的。但奇怪的是,它的味道與你這塊不同。”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囊,倒出一塊顏色稍淺的香料。知微湊近聞了聞,果然——這塊香料缺少了天山雪蓮的清冷,卻多了一絲她從未聞過的辛辣。
“這是假的。”她肯定地說,“或者說,是不完整的配方。”
“但這是最接近真品的一塊。”謝無咎將兩塊香料並排放在桌上,“我花了三年時間才找到它,從一個波斯商人手中。他說這是從一個神秘的東方女子那裡得到的。”
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什麼樣的東方女子?”
“二十年前,在廣州港出現過的一個香料師。”謝無咎直視著她的眼睛,“她姓陸。”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變得凝重。知微感到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香料架才站穩。
“我母親...還活著?”
“不,我很抱歉。”謝無咎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溫柔,“那個波斯商人說,那位女子在把香料交給他後不久,就死於一場火災。”
知微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二十年了,她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母親去世的事實,但此刻才發現,內心深處一直存著一絲希望。
“你想要什麼?”她再次問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合作。”謝無咎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我手中有秘香配方的上半部分,你有下半部分。我們各取所需。”
知微接過羊皮紙,上面用古老的香料術語寫著一些她從未見過的配料名稱。但最讓她震驚的是,紙張的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印記——那是陸家的家徽,一朵盛開的蓮花。
“這不可能...”她喃喃道,“陸家的東西,怎麼會...”
“因為這原本就是你母親的東西。”謝無咎輕聲道,“二十年前,她託人把這個交給了我父親。”
“你父親是誰?”
“一個欠她人情的商人。”謝無咎避開了她的目光,“具體的,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我可以發誓,我對陸家沒有惡意。”
知微看著手中的羊皮紙,又看看桌上那兩塊香料,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當年那場火災,可能不是意外。有人想要得到龍涎秘香的配方,而母親為了保護這個秘密,選擇了...死亡。
“好。”她深吸一口氣,“我答應合作。但你得先告訴我,你真正的身份。”
謝無咎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一個同樣在尋找真相的人。”他輕聲道,“就像你一樣,陸姑娘。”
暮色漸濃,香料坊裡的香氣變得更加濃郁。知微看著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突然意識到,從這一刻起,她平靜的生活將徹底改變。
而窗外的廣州港,燈火次第亮起,彷彿也在為即將揭開的秘密屏息以待。
遠處,一艘掛著波斯旗幟的商船緩緩駛入港口,船頭站著一位蒙著面紗的女子,手中把玩著一串與謝無咎一模一樣的沉香木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