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診所：最後的心動_第3章 薰衣草的謊言
第3章 薰衣草的謊言
我夢見了薰衣草。
不是診所裡那種人工的香薰味道，而是真正的薰衣草田，在陽光下泛著銀藍色的光。風吹過，花穗像海浪一樣起伏，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
我站在田埂上，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記錄板。沈逾白就在我旁邊，但比現在年輕，眼睛裡有種我從未見過的明亮。他的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那是我送給他的，筆帽上刻著我們名字的縮寫。
”實驗物件已經進入第三階段，”我對他說，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我自己的，更像是另一個女人在借用我的身體說話，”記憶刪除的副作用開始顯現了。”
沈逾白沒有回答。他正在調整一臺看起來很複雜的機器，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某種外星生物的甲殼。機器中央有一個玻璃艙，裡面躺著一個人——當我走近時，發現那個人就是沈逾白自己。
”你不能刪除我，”夢中的沈逾白說，但聲音是從玻璃艙裡傳出來的，”記憶不是資料，不能簡單地刪除和重寫。”
”但我們已經試過了，”我聽見自己說，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唯一的辦法。你因為實驗陷入了記憶迴圈，每次迴圈都會讓你更痛苦。刪除關於我的記憶，是你唯一的出路。”
玻璃艙裡的沈逾白開始掙扎，他的臉扭曲成我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脫。”但你呢？你刪除了我的記憶，誰來刪除你的？”
我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薰衣草的香味突然變得濃烈，幾乎令人窒息。我轉身想跑，但花田變成了沼澤，每一步都讓我陷得更深。
”林知夏！”
我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診所的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空氣中飄著熟悉的薰衣草香薰味道，但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某種諷刺。
”做噩夢了？”
我猛地坐起來，沈逾白就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但眼神變了。不再迷茫，不再陌生，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瞭然。
”你怎麼進來的？”我下意識摸向胸前的鑰匙項鍊，它正在發燙。
”門沒鎖。”他指了指門口，”你總是這樣，害怕的時候會忘記鎖門。”
”我不害怕。”我撒謊。
”你當然害怕。”沈逾白站起來，走向窗邊，”害怕記起你親手刪除的東西。”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被囚禁的人。”2019年8月15日，”他突然說，”日內瓦，薰衣草田。記得嗎？”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沙發扶手。
”那天你穿著藍色連衣裙，”他繼續說，聲音輕柔得像是在講述一個童話，”我們在做記憶刪除實驗的最後測試。你說如果成功了，我們就結婚。如果失敗了...”
”就分手。”我接上了這句話，然後愣住了，因為這句話就這麼自然地從我嘴裡溜了出來，像是早就排練過無數遍。
沈逾白轉身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看來記憶開始鬆動了。”
我站起來，雙腿發軟。”這不可能。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他走向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因為刪除記憶的方法是你發明的。你說過，真正的遺忘不是刪除記憶，而是刪除記憶的記憶。”
他停在我面前，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味道——不是香薰，而是真正的薰衣草，陽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我們是同事，”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日內瓦記憶研究中心。”
”不止同事。”沈逾白輕聲說，”是戀人。是研究夥伴。是彼此的第一個實驗物件。”
我搖頭，但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什麼。”實驗失敗了。你陷入了記憶迴圈，每次都會重新經歷我們分手的場景，但每次都更痛苦。”
”所以你決定刪除我關於你的所有記憶。”沈逾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想哭，”但你沒想到，刪除記憶的過程會讓你也忘記。”
我走向檔案櫃，手指在金屬表面劃過，留下一道道汗跡。”這不是真的。這只是...某種心理暗示。”
”那這個呢？”沈逾白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我掌心。
是一把鑰匙。
小小的銀鑰匙，和我項鍊上的那把一模一樣，但更新，更亮。
”你給我的，”他說，”你說如果有一天我記起來了，就用這把鑰匙開啟你辦公室最下面的抽屜。”
我走向那個抽屜，鑰匙插入鎖孔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抽屜裡有一個絲絨盒子，裡面躺著一張照片。
是我們。
真正的我們。
在薰衣草田裡，我穿著藍色連衣裙，他穿著白襯衫。我們靠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倒影。照片背面寫著：
”給未來的我們：如果記憶是牢籠，遺忘就是鑰匙。但如果鑰匙斷了，我們就重新開始。——愛你的沈逾白，2019.8.15”
我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真實的，像是有電流從指尖竄上手臂。
”副作用開始了，”沈逾白說，聲音裡帶著擔憂，”記憶刪除不是永久的，特別是當刪除者開始質疑自己的記憶時。”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的輪廓開始模糊，像是透過毛玻璃看人。”你...你不是真的在這裡，對嗎？”
”我在你的記憶裡。”他輕聲說，”或者說，在你的潛意識裡。真正的我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你來找我。”
”找我？”
”是的。”沈逾白的聲音越來越輕，”因為刪除記憶的方法是你發明的，但啟動記憶恢復的方法...也是我發明的。”
我伸手想抓住他，但手指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穿過一團煙霧。
”等等！”我喊道，”你在哪裡？我怎麼找你？”
”去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裡有我們最初的記憶，也是最完整的記憶。”
”哪裡？”
但薰衣草的香味突然變得濃烈，濃烈得讓我無法呼吸。我跪倒在地，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大腦深處裂開，像是一面鏡子被錘子砸碎。
碎片。
無數記憶的碎片。
沈逾白在實驗室裡向我求婚，用一枚用記憶晶片做成的戒指。
我們在薰衣草田裡爭吵，關於記憶刪除的倫理問題。
我哭著對他說，如果他忘了我，我就去找他，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重新愛上我。
最後一次，是我親手把他放進玻璃艙，按下了刪除按鈕。
然後是我自己走進另一個艙室，刪除了關於他的所有記憶。
但在我刪除記憶之前，我在自己的大腦裡植入了一個後門程式——如果有一天我開始質疑自己的記憶，就會觸發記憶恢復。
沈逾白的聲音最後在我耳邊響起：
”林知夏，你準備好面對自己了嗎？”
我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診所的地板上，陽光刺眼。胸前的鑰匙項鍊斷成了兩截，斷口處露出一個小小的晶片。
我爬起來，走向鏡子。
鏡子裡的女人淚流滿面，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重新亮了起來。
那不是遺忘。
那是記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