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診所:最後的心動_第1章 第七個病人
第1章 第七個病人
雨下得很大。
我站在診所的玻璃門前,看著雨水在路燈下織成一張銀色的網。週五的傍晚,本該是預約最少的時候,但今天的最後一個病人遲到了整整四十分鐘。
“林醫生,您還要等嗎?”助理小周已經收拾好了包,“天氣預報說暴雨會持續一整夜。”
我看了看錶,七點十五。那個叫沈逾白的男人預約了六點半,病歷上只寫了一句話:選擇性記憶缺失,伴有強烈情感閃回。
“再等十分鐘。”我習慣性摩挲著左手腕上的銀鐲,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物件,“你回去吧,我來鎖門。”
小周走後,診所突然安靜下來。雨水敲打著玻璃屋頂,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門。我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杯口有一道細小的裂痕,是上週一個情緒失控的病人摔的。我捨不得扔,就像我捨不得扔掉那些被病人遺忘的痛苦記憶一樣。
咖啡很苦。我總是把糖放在最遠的地方,好像這樣就能提醒自己,有些苦是必須承受的。
門鈴響了。
他站在雨裡,白襯衫溼透了貼在身上,像第二層皮膚。黑髮滴著水,劃過稜角分明的下頜。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神——迷茫中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像是迷路的人終於找到了方向,卻發現方向指向深淵。
“沈先生?”我開啟門,聞到雨水混合著薰衣草的氣息,“您遲到了。”
“我知道。”他的聲音比我想象中低沉,“但你會等我的。”
這句話讓我皺了皺眉。從業五年,我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病人,但沒有人會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你會等我”。
“請進。”我側身讓他進來,注意到他一直緊握的右手,指節發白,“您手裡拿的是?”
他攤開手掌,是一個裂角的咖啡杯。白色瓷杯上有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痕,像閃電劈開了夜空。杯底殘留著幾滴暗色的液體,不知道是咖啡還是別的什麼。
“重要嗎?”他反問,把杯子放在我的接待臺上,正好壓在那本翻開的病歷上,“就像記憶,裂了就是裂了。”
我帶他穿過走廊,記憶修復室的燈光調得很暗。牆上掛著莫蘭迪色調的畫作,空氣中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每個細節都是為了幫助病人放鬆,但今天,這些佈置似乎對沈逾白毫無作用。
“請坐。”我指了指那張深藍色的沙發,“您說想修復一段記憶?”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房間中央,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不是修復,是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那段記憶是不是真的。”他終於看向我,眼神突然變得銳利,“確認記憶中的那個人,是不是你。”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記錄本。這不在任何標準流程裡。“沈先生,記憶修復需要您先描述——”
“三年前的夏天,”他打斷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也是這樣的暴雨天。你穿著和現在一樣的米色開衫,頭髮比現在長一些,左邊鎖骨有一顆很小的痣。”
我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你說你要幫我忘記一個人,”他繼續道,聲音越來越輕,“但你要我先記住她。”
“這不可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沈逾白突然笑了,那笑容讓我後背發涼,“因為這是你要我忘記的記憶。”
他走向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跳上。“林知夏,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三年前,這個診所,你說要幫我忘記一個叫林知夏的女人。”
我的胃部一陣絞痛。銀鐲在手腕上變得滾燙。
“但你沒有幫我忘記。”他停在離我一步遠的地方,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你只是把那段記憶藏起來了,藏在我大腦的褶皺裡,像把信塞進瓶子裡扔進大海。”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這是某種心理操控,或者是病人的妄想。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例,病人會把治療師投射成記憶中的某個人。
“沈先生,”我努力讓聲音保持專業,“我們需要按照流程來。請您先描述您要修復的記憶——”
“不是我要修復。”他再次打斷我,這次聲音裡帶著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悲傷,“是你。”
他伸手觸碰我的太陽穴,動作輕得像是蝴蝶落在花上。“我來不是為了忘記,林知夏。我來是為了讓你想起來。”
他的指尖很涼。在那一瞬間,我眼前閃過一個畫面:同樣的房間,同樣的雨夜,但沙發上坐著的是另一個我。更年輕,更絕望,正在對一個背對著我的男人說:“你會忘記我,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溫柔。”
畫面消失了,快得像是錯覺。
“看到了嗎?”沈逾白的聲音近在耳畔,“那不是我的記憶,是你的。”
我踉蹌著後退,撞翻了咖啡杯。裂角的杯子終於徹底碎了,暗色的液體在地板上蜿蜒成一條小溪,像一條黑色的蛇。
“這不可能...”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可能的。”沈逾白蹲下身,一片一片撿起碎瓷,“就像這個杯子,裂了就是裂了。但有些裂痕是從內部開始的,林知夏,你的裂痕在哪裡?”
他的問題懸在雨聲裡,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我的皮膚。
我看著他撿起最後一片碎瓷,鋒利的邊緣劃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地板上,和咖啡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的。
“我們重新開始。”他站起來,血珠從他的指尖墜落,“但這次,不刪除,不隱藏。”
雨聲突然變得很大,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哭泣。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某種警告。有什麼東西在我的記憶深處蠢蠢欲動,像冬眠的蛇感受到了春天的氣息。
“沈逾白,”我聽見自己說,聲音不像是我自己的,“你到底是誰?”
他笑了,那笑容讓我想哭。
“我是你忘記的那個人。”他說,“也是你將要重新記住的那個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