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治療_第1章 第七次入院
第1章 第七次入院
“林醫生,他又來了。”
護士站的小張把病歷夾放在我桌上時,手指在發抖。我翻開第一頁,那個名字像刀片一樣划進眼睛——沈硯,第七次入院。
檔案照片裡的男人有張過分乾淨的臉,蒼白得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黑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湖面,平靜得讓人心慌。
“這次是什麼症狀?”我裝作例行公事地問,指甲卻掐進了掌心。
“和之前六次一模一樣。”小張壓低聲音,“凌晨三點被發現在時代廣場,身份證手機都沒有,只握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您的名字和醫院地址。”
我開啟證物袋,那張熟悉的便籤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上面是我的字跡,卻又不是我的——同樣的筆畫順序,卻透著詭異的陌生感,像是有人模仿了我寫字的習慣。
“帶他進來。”
五分鐘後,沈硯站在了我面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襯衫,領口第二顆釦子永遠系錯位置。他看著我,突然笑了。
“晚晚,我找到你了。”
這個稱呼讓我後背竄上一股涼意。檔案顯示,這是沈硯第七次因為“突發性全面失憶”入院,每次都會對我產生強烈的熟悉感,彷彿我們認識了很久很久。
“沈先生,請坐。”我指向對面的皮質沙發,“我是林晚,你的主治醫生。”
他站著沒動,目光像掃描器一樣從我眉心滑到鎖骨。那種眼神讓我想起了被麻醉前的病人,清醒得可怕。
“第三次治療時,你說討厭我穿白大褂。”他聲音很輕,“第四次我們在天台看星星,你哭了。第五次...”
“夠了!”我猛地站起來,病歷夾啪地掉在地上。
這不是可能的。根據倫理委員會的規定,每次治療結束後,患者關於治療過程的記憶都會被清除。沈硯不可能記得這些細節。
除非...除非有人繞過了記憶清除程式。
我蹲下去撿散落的紙張,手指碰到他的鞋尖。那雙限量版的手工皮鞋沾著泥點,鞋跟磨損得不成樣子,像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他們找到我了,對嗎?”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所以你又讓我忘了?”
“誰找到你?」我強迫自己直視他的眼睛。那裡面的絕望濃得幾乎要滴出來。
沈硯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他鬆開手,後退兩步撞上了診療椅。
”我不知道。“他抱著頭慢慢蹲下去,”我只記得...記得要找到你。無論多少次,都要找到你。“
這個姿勢我見過六次。每次他崩潰時都會這樣,像胎兒在母體裡的姿勢,脆弱得不堪一擊。
我開啟腦電圖機,金屬貼片貼上他太陽穴的瞬間,他顫了一下。
”可能會有點涼。“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他抬頭看我,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然後你說我的腦電波像被火燒過的雪地,一片焦黑裡藏著...藏著...”
他的話戛然而止。我知道他想不起那個詞了,就像前六次一樣,記憶在這裡斷成了兩截。
顯示屏亮起來,藍色的曲線開始跳動。我盯著那些波形,喉嚨發緊。
太乾淨了。正常人的腦電圖應該像心電圖一樣有規律的起伏,但沈硯的...他的腦電波像是被人用橡皮擦精心擦拭過,每個波峰波谷都透著不自然的光滑。
“林醫生?」小張探頭進來,”李主任讓您去一趟辦公室,說關於沈先生的檔案...“
我關掉機器,發現沈硯正盯著牆上的一幅畫。那是我們醫院去年慈善拍賣買的,莫奈的《睡蓮》複製品。
”這幅畫,“他聲音發飄,”我在夢裡見過。不是這裡,是在...在一個全是玻璃的地方。你穿著紅裙子,站在畫前面哭。“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件紅裙子是我去年生日時買的,只穿過一次。那天我獨自去了新開的玻璃藝術館,確實站在一幅睡蓮真跡前發了很久的呆。
但這件事,我從沒告訴過任何人。
”沈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到底是誰?”
他轉過頭,窗外的陽光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毛邊。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他像個被世界遺忘的幽靈。
“我是...」他皺眉,表情痛苦得像在拆解炸彈,”我是來提醒你...“
提醒什麼?我屏住呼吸。
診療室的門突然被推開,李主任帶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們胸前的徽章在燈下閃著冷光——那是記憶安全域性的標誌。
”林醫生,」李主任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嚴肅,“沈硯的治療需要立即終止。”
沈硯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看向我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是換了一個人。
“跑。」他對我做了個口型,”他們來了。“
我還來不及反應,那兩個男人已經一左一右鉗住了沈硯的胳膊。其中一個人掏出注射器,針頭在燈下閃著寒光。
”住手!」我擋在沈硯前面,“我是他的主治醫生,我有權...”
“林晚。」李主任打斷我,”這是國家安全級別的案件,你最好配合。“
沈硯被按在牆上的瞬間,我看見了——他右手腕內側有一個新鮮的針孔,周圍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那是記憶清除劑的注射痕跡,但位置不對。太靠內側了,像是...像是故意避開常規注射點。
”第七次了。」沈硯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癲狂,“你們永遠關不住我,因為我記得...”
針頭刺入他頸動脈的瞬間,他的眼神穿過所有人,直直看向我。
“天台,」他用最後的力氣說,”晚上十點。“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黑衣人架著昏迷的沈硯離開時,李主任遞給我一份檔案。我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關於患者沈硯的強制轉院通知】
【接收機構:記憶安全域性第三研究所】
【主治醫師:林晚(即日起暫停一切相關診療活動)】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李主任嘆了口氣:“因為他根本不是失憶,林晚。他是...一個實驗體。”
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很冷。我想起沈硯剛才說的話,想起他鞋底的泥點,想起他手腕上那個詭異的針孔。
實驗體。
我衝到窗前,正好看見黑衣人把沈硯塞進一輛黑色商務車。在車門關上的最後一秒,沈硯突然抬起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
隔著三層樓的距離,我讀出了那個詞——
“救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