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夢回鯉魚洲_第二章 我同情地看着他
我同情地看著他,宋萊也突然意識到什麼,一張娃娃臉十分蒼白地抬起頭,我們的掌門師父已經憑空出現在那個空著的位置上了,環視了四周,眼神輕飄飄地從宋萊身上滑過。宋萊驚恐地捂住嘴巴,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雖則我師父不愛管門中事務,很多時候都像是掛了個掌門的名號,一切瑣碎的事情都交給旁人去辦,但扶陵宗的諸人都知道掌門才是扶陵宗不折的脊樑,他的名頭在那一放就是底氣。
師父看著滿宗門的弟子,笑了笑,我瞬時感覺氣氛冰雪消融,他朗聲道:「近來,宗門之中發生了許多事情,先是密林中出現魔氣,三名弟子因為魔族被捲入其中,一死一傷一蠱;後有我首徒因治傷卻意外中了血迷術,仙盟昨日里剛提走了人。弟子間有惶然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已經聘請了宗內隱居的化神境長老出山,坐鎮宗門之內,巡查隊也加緊了班次和人手,不必過多擔憂。」
我聽見邊上的弟子都鬆了口氣。畢竟殷舟的死,給大家留下了太大的心理陰影。
大家都在等師父的下一段話,結果師父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眉目之間顯露出與外表極不相符的滄桑與沉穩,按下手道:「再等等。」
等什麼?沒人問,此間正是黃昏暮時,可見殿外諸山皆小,雲霧繚繞之間都是昏黃的粉色。有輕舟御風而來,在殿門口直直停住,那舟的形狀很特別,還是玄鳳形狀的。這船前世我見得許多,後頭因為魔族勢力越發大,仙盟相應的勢力也增強了。
曾經見過最蒼茫的景象就是天上烏黑鳳舟來來往往,下頭卻都是骯髒魔氣盤旋在屍骨之上。
師父抬起眼,眾人的目光都往他的視線看去:「到了。」
先是幾個身著朱、玄二色的仙盟人踏下鳳舟,然後一片沉穩的色調中躍下了一個天青色輕靈的身影,正是晚爾爾。他們都往殿中而來了,都快走到殿中了,我還在看殿門外雲板上停駐的那一通身漆黑的輕舟。
宋萊疑惑地看著我,還有師父,也沒收回眼光。
果然,最後不緊不慢地又下來一個人,玄衣漆發,身佩如寂劍。他真是一點都沒帶上仙盟的記號,偏偏又做了仙盟的主人。他走在最後邊,卻從初初亮相開始,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宋萊用胳膊肘頂了頂我,驚歎道:「朝珠,你真是生了只聞謝劍君的鼻子。」
我狠狠地抬起腳,踩了他一把。他驚呼一聲,果不其然地收穫了來自玉已真人的一句責罵。
晚爾爾已經跪在了殿中,倒是沒經受什麼刑罰的模樣,畢竟像流玉,還沒帶去審問呢,就有兩枚封印修為的釘子穿過了她的手腕。但是像她這樣注重修整的姑娘,也算是比起平日裡狼狽很多了。眉眼間的光芒都暗下去很多,不再靈動。
邊上有弟子在竊竊私語:「就是她,玉已真人剛收的那個弟子,藉著給主峰的大師兄治病,結果是順道給他下蠱術,變成活死人!」
「真是狠毒心腸,譬如蛇蠍!」
這些言語落到晚爾爾身上,讓她瘦削的脊背瞬時瑟縮了一下。
謝如寂慢慢地走進來了,倒先說起了另一件事:「請問扶陵宗宗主,先前後山結界異動,黑霧人可查明來路否?」
我有點驚訝地抬起眼,沒想到謝如寂先問的是這件事情。
師父搖頭:「那黑霧詭譎,無從下手,尚未探清來路。」
謝如寂頷首,道:「那這件事接下去便移交給仙盟處置了。」
他說完這句話,才顧上另一件事,謝如寂手中是一個縮小的靈印,輕輕一推靈印驟然飛了出去,變幻成一張流轉著金光的審訊書。用靈識探取就可以知道審訊的過程和結果。
我和宋萊探取了,它呈現的真相原委不過是與晚爾爾相交好的流玉,藉著給她靈寵餵食的機會,把血迷術的原料都餵給了這陰蛇,再引誘蛇去啃咬大師兄,注射毒素在他的身體裡。
證據、審訊記錄都有,看的人都信得七七八八。宋萊靠近我,小聲問道:「有看出哪裡不對嗎?」
我搖搖頭:「都十分齊全,看起來真是我們錯怪她了。晚爾爾至少這樣瞧起來是十分無辜的。」我用神識探到最後一行,罪犯流玉,已處死。
執行者,謝如寂。
我下意識地看向謝如寂的手,現下正自然垂落放在身側,玄色的底衣襯得他的手越發白皙修長,真的是十分好看,拿劍時也不會輕易抖動。
我師父少不了要場面話講幾句:「仙盟所出結果,自然沒有異議。勞煩劍君還走一回了。」
我心裡有點奇異的感覺,像是終於明白謝如寂的地位一樣。他要劍冢悟道,那扶陵宗就拱手給他一個外人,他參悟多年,弟子除卻我也不敢靠近。還沒顯露和仙盟的關係之前,諸人就尊稱他一句劍君。只有我這樣頭破血流,竟然此刻才知道這般差距。
謝如寂突然抬眼向我看過來,自以為隱秘,卻被我抓住了。
我朝他謹慎地露出一個笑意,他略略怔住,身側的手卻突然收緊,像是在壓抑某種緊張與歡喜。我與謝如寂的關係不能太壞,因我將要成為鯉魚洲的主人,不能與這未來修真界的第一劍君,關係太差。
跪坐在大殿中間的晚爾爾突然開口,聲音不如往昔清脆:「到底是爾爾疏忽,沒對周圍人多注意,才害得大師兄中了血迷之術。我心中難過事小,師兄康健事大。爾爾會用盡全力來為大師兄覓得良方,來治好大師兄的。」
宋萊幽幽在我耳邊道:「這就像是你從前做飯差點毒死我,還想繼續做飯毒死彌補我的可怕言論。」
我聽得腦袋冒火,又想踩宋萊一腳,可他早有準備,輕輕一躲,倒是讓我的腳踩了個空。
藥長老忙碌了一夜,神情有些疲憊卻打斷晚爾爾的眼淚道:「不必了。朝珠已尋得千葉花。掌門首徒顧行舟,已無大礙了。」
我面容溫柔的師父突然開口:「朝珠。」
我一下子就激靈了起來,走到殿中央的位置,就在晚爾爾不遠處,跪了下來,應道:「朝珠在。」
「千葉花舉世難覓,你為同門師兄盡心盡力竟至如此,自己身上一點修為都沒有了,還為師兄忙走奔顧。不貪功、不炫耀,無論是作為你師父,還是掌門,都十分為這樣的弟子而驕傲。為此,宗內會贈你一面雙菱鏡。」師父的聲音並不高,卻在大殿裡清晰無比。
師父會給我的修行放水,卻從未這樣直白地誇讚過我,我抬起眼,見到他幾不可見地朝我眨了眨眼。你看,他還幫著我瞞著在場的人我沒修為這件事呢。年紀挺大了,心思卻不少。
他的話一說完,周圍弟子瞧我的眼神都不大一樣了,我聽見身邊的人呼吸聲突然重了。
身邊的人,自然是晚爾爾。
這樣的事情裡,本就是此消彼長的,我多風光,就襯得她多麼愚蠢。她受不得邊上人小聲的謾罵,眼眶紅紅的,抿著唇卻伸出手對我道:「朝珠師姐,抱歉。」
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我自然也伸出手,捏住她白皙的手,晃了晃,朝她笑了笑就收回了。我又不是大師兄,憑什麼能代替他原諒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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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仙盟的調查結果已經清晰地擺在了大家面前,但是人總是會趨利避害的。我不止一次看見晚爾爾被弟子們冷落排擠了。
但這與我沒有關係,因為我的修為更加要緊。自從修習了玉龍心訣,我的修為就不能以修真界普通的練氣築基金丹結嬰化神這樣的等級分配了,我感覺自己在一步步化龍,因為玉龍心訣最後一卷空白的那部分就是最終成龍的景象。
只是師父看過我手上受到攻擊時會出現的稚嫩的小鱗片,沉吟了一會,答道:「我的小徒弟,你有沒有覺得,你這個鱗片更像是鯉魚呢?」
我惱羞成怒,並加強了自己的修煉強度。
還有重要的一個原因,我今日晨起時,又有金魚叩窗,送來一箋鯉魚洲的信封,姨母說話的語氣比往常還要生硬鄭重。
原來,下月初,就是我成年的日子了。屆時,向來封閉的鯉魚洲會向外界開啟,各路門派家族都會派使者前來,鯉魚洲會為我舉辦一場及笄禮,正式向外界宣佈他們的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