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為洲民故_第三章 這句話還沒說完
這句話還沒說完,骨夫人的利刃就已經出去,穿透透明壁壘割下了鮫人醜陋的頭。
她的面色十分難看,好像劈砍的是自己一般痛,笑道:「一個怪物的話,算什麼?」
不知骨夫人與這鮫人有什麼糾葛,一邊這樣嘲諷,一邊犯下風險來為他偷來蛟龍心續命。
殿門長風吹蕩,有聲音從門口響起來,乾淨如新雪,謝如寂平靜道:「那我的話呢?」遠處響起有節奏的步伐聲,正是鯉魚洲的近衛,將主殿各個方向都圍得水洩不通,方才亂糟糟的人群一下子都有序了起來。
原先十分落魄的姨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臉上笑容虛假疏離,哪裡還有半分被動局面:「劍君,您先請吧。」
謝如寂頷首,我下意識地看向虛弱無比的晚爾爾,誰知道謝如寂沒分給她半個眼神,翻手一隻靈印推出去,金光瀰漫,諸事因果都在眾人的腦海中呈現。
骨夫人出自鯉魚洲的御獸之家,原是不得寵的小女兒,分到的第一隻靈寵是一隻醜陋鮫人,這鮫人也就一直陪著骨夫人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他為骨夫人承受改造為禍患的巨大痛楚,最後死在一句沒有回應的疑問裡。宗捲上脈絡都十分清晰,她是如何和魔族溝通拿到了改造之法,如何埋伏竊取蛟龍心,連怎樣控制虺蛇來襲擊我的,如何讓鱗疫染遍全洲的,各項罪過都有證明。
她曾意圖禍亂鯉魚洲。
姨母鬢髮猶亂,卻從容地把手攏入袖中:「近衛給我拿下骨夫人,連同剛剛為她推波助瀾的人。」
周圍亂糟糟起來,打鬥聲音不絕於耳。我看向姨母,她故意露出劣勢,昔日不敢公開反對她的人如今都露出了水面,藉此一網打盡。我在喧鬧之中,走近那個先被斷足又被斬首的鮫人。我回答他先前的問題:「朋友就是,不會傷害你的人。小鮫人,她不是你的朋友。」
我割開他的胸腔,幾近腐爛的皮下,是一顆跳動的、如黃金般的心臟。
鯉魚洲的鱗疫可以解決了,得病的人都有救了。我捧著那顆炙熱的蛟龍心,歡喜地轉過頭去,大聲道:「謝如寂,我拿到蛟龍心了,靈脈可以恢復了——」
然而我看見,謝如寂俯下身,抱起早已昏迷的晚爾爾,急迫地往外走去。玄色的衣角當風,像是一隻抓不住的蝴蝶。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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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孤身前往靈脈山,重新把蛟龍心放進了泉眼之中,霎時間水沸騰起來,炙熱的金光卷碎絲絲縷縷的黑氣,靈脈終於恢復了正常。我捏訣為水源再進行了一次加持之後,才回到了洲主宮。
有了蛟龍心入泉眼,又捕獲幕後黑手,鱗疫自然不堪一擊。鯉魚洲一掃半月來的陰霾,重新歡快起來。我去找姨母的時候,她正給自己的額角擦上藥膏。
我低著頭問道:「晚師妹失蹤那麼多日,是被你關押起來了?」
外頭晚爾爾這事情,已經被壓了下來,但還是有風言風語說代洲主為了修煉,私自綁下了扶陵宗一個天才少女,來修習鬼術。我當日親耳聽到她承認,卻還是不肯相信真有這樣的荒唐事情。
沒想到姨母輕輕笑了笑,道:「晚爾爾確實是我收押起來的。少主試煉境,不是誰都可以進的,我當時只是想留下她查查有什麼古怪,沒想到陰差陽錯,她的血竟然對治療鱗疫起了作用。你說巧不巧?」
我眼一瞥,正見旁邊陳列的藥罐子,我連著捧了好幾日,盛著解毒劑給病民的藥罐子,猛然抬起頭,聲音忍不住抖:「我之前送了這麼多日的解毒劑,裡頭淡紅色的液體都是從她身上取出的血?」
姨母眉眼帶了點冷:「只要能幫到鯉魚洲,取她一點血又有什麼關係?不過魯莽在沒算到她和劍君的關係密切,這樣一來,算是得罪了半個仙盟。」
我忍不住作嘔,喉嚨裡乾澀了一瞬間,她的語氣輕描淡寫,那是晚爾爾就算死在這裡也沒有關係的態度。前世的時候,不知道是否也是用的這樣的法子,那晚爾爾也算是犧牲很大。
只是自願和被迫相差得太大,我頭一回這樣認真地打量我的姨母,她的眼是鳳眼,顯得凌厲,薄唇下的下巴尖翹。她的眉眼和我母親生得相似,卻永遠陰暗得多。
姨母「呵」地一聲笑出了聲,伸手蓋上我的眼睛:「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朝珠,讓我想起你該死的母親。」
我咬著牙,道:「你怎麼配侮辱我的母親!我龍神後代做事都光明磊落的,誰像你這樣不把人命當回事!」
姨母便如同我記憶中一般微笑道:「誰讓我是,從沒被承認過的後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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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在鯉魚洲出行時,竟然意外地發現,竟然有孩童為我編了歌謠:「靈脈水,鱗疫除,少主有名為朝珠。」我所害怕看見的景象也沒有到來,恐怕真是上蒼仁慈。
洲主宮我嫌實在冷清,便一株株地在庭前活水裡種了海螺花,聽聞長成的時候會有藍色的花一朵朵冒出來,夜晚月光沐浴時能聽見吟唱回聲。侍女從廊前穿過,見這裡難得多了許多活氣,自然欣喜。
我沐浴時再也不用阻攔侍女,可以歡快地享受美女簇擁的感覺。先前給我留下印象的圓臉侍女和我玩熟了,話便多了起來,她附耳和我道:「少主之前不許我們進來,我們都猜是你金屋藏嬌。」
我沒反應過來,怔問道:「什麼嬌?」
圓臉侍女咯咯笑道:「當然是什麼嬌美人,日落時會偷偷溜進來了。我聽容姑說,崑崙虛的白綾公子似乎和少主時常書信往來,我們猜是他!是他來了對不對!」
鯉魚洲民風開放,很有上古異族的感覺,這裡頭的意思,實在有些曖昧不清。
我把頭浸入到水裡,烏髮在水中浮動,我笑得吐了好幾個泡泡,出水開口:「不對不對。」
金屋藏嬌,金屋藏的誰呢?
謝美人。謝美人,不知何處去了。
洗浴完畢,侍女們都退出去了,我攏上衣服往斷崖邊走去,靈海這時候有漂亮的藍光卷湧,只是這次沒和我記憶中一樣是因鱗疫而炫目的,只是單純的、屬於靈海的美麗。
長風吹蕩過,我坐在崖邊靜靜地思索往日與來路。
前世我經登雲臺被挑落下開始,道心一直凝澀,師兄又橫生波折,為人越發乖張自卑,幾乎如刺一般排斥外界,連鯉魚洲都把我逐出去,很久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能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少主,若我十歲時看見二十歲的自己長成那副模樣,應當是十分失望的。
到現在重回十五歲,改變了許多事情。短期之內,應當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了。
我還是應該回歸修煉,將來為鯉魚洲的異變做足準備。上回在比武場又一次倒在晚爾爾重劍下時,我和師兄說我下次會贏過她,倒也不是我憑空捏造,十年一度的仙門大比快開始了,下次不出意外我在仙門大比時會遇上她,我一定會贏,我終究會贏。
一陣風吹過,竟然有些微涼。
我起身往回走了,這是我沒等到謝如寂的第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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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鯉魚洲過了一段十分愜意的日子,沒有紛爭,還學捕珠女如何去撈靈海里的珠貝。只是我派出去的人還沒得到謝如寂和晚爾爾的去向。這事,終究是我們對不住晚爾爾。
我傳信回扶陵宗,他們也只知曉劍君在鯉魚洲上曾一怒帶走了晚爾爾,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姨母坐在小樓上煎茶,剛剛聽完下頭的管事,樓下是我新種的花。為了膈應她,我專門挑的我母親喜歡的花。
她斂眉,聲音中帶了不滿:「你先前沒和我說過,劍君和晚爾爾是這樣的關係。若我知曉,也不會這樣輕舉妄動,所幸我已經給仙盟那邊做了大讓步封口。」
我壓下唇角的一絲諷意,眼都沒抬道:「我以為您的眼線已經在扶陵宗安插得七七八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