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但為洲民故_第二章 我其實有些心虛
我其實有些心虛,畢竟和我沒什麼關係。
我以為這場風波便這樣慢慢落下去,直到一夜醒來變了天,鯉魚洲的人一夜之間大半都感染上了鱗疫,洲主宮被撞破。昨日里還是陽光明媚,人人都道不過是小疾罷了;今日就有不可數的人,發痛發癢地撕下臉上的鱗片。
我鞋都來不及穿,衝到姨母面前,她正整理好要穿的外衣,黑色的衣襬像是暮冬時的黑蝴蝶花。我還沒開口,姨母就說話了:「今日,你不必去送藥了。我親自去。」
我的手輕微顫動:「藥只有一罐,是不是?不夠的啊!不能分的啊!」
姨母溫和道:「那就都不分了。唯有找出誰亂我鯉魚洲,殺之才能解決後患。」她臨走之前,還特意關嚴了洲主宮的大門。我沒聽她的乖乖在洲主宮,拿上玉龍劍就往靈脈山去了。
我一直以為這場鱗疫是天災,沒想到竟然是人禍,那麼前世發生的用意是什麼?今生髮生的用意又是什麼?
我想不明白,但如今有一個答案是明顯的,我必須立馬阻止這場禍亂。既然是靈脈被玷汙了,那麼就去恢復它。我的心中隱隱牽痛,就像是血液凝澀了一般,上回我在試煉境之中和鯉魚洲建立聯絡之後,我是這樣第一次明顯地感受到它的不適。
靈脈山是靈脈之水發源之地,我曾經來過,滿山的上古奇珍,現在卻都枯倒了。
有一處深不見底的暗穴,我跳下去之後,獵獵的寒風從我身邊刮過,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踩到實地,我摸出一顆夜明珠。很難想象,磅礴的靈脈水就從這麼小的一個細泉眼開始蔓發。
我探出手,果然見絲絲縷縷的黑氣從這裡浮現,玉龍劍挑入水中,劍尖碰觸上了泉眼中被埋下的一個什麼阻礙,一瞬間黑色的霧氣順著玉龍劍往上盤旋,我聽見萬鬼的凌厲哭泣聲,下意識地要鬆開劍柄。
下一瞬有另一把劍輕輕抵上我的劍,哭號聲音從我神識裡消失了,在水中的東西終於被挑出,竟然是一截斷尾,黑色的鱗片閃著光。
是一截鮫人的斷尾,沒猜錯的話應該來自牢獄裡的那隻。
我看向來人,謝如寂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蒼白著臉朝他露出一個微笑來:「你怎麼在這裡?」
他一五一十道來:「仙盟派我們來除去海上蛟龍,本不是什麼難事。我另有任務先獨身離開了,卻受了重傷。回來的時候,發現有人趁仙盟子弟剿殺蛟龍時偷襲他們,無一倖免,千年蛟龍心也被偷盜。我傷好之後沿著線索一路查,先是查到骨夫人設計偷盜了蛟龍心,再又查到了鱗疫,最後查到了此處。」
「千年蛟龍心本就少見。可保死人不朽,活人長壽。」
我接著他的話猶豫道:「即使是怪物,也可以因此保全性命,是嗎?」
謝如寂點點頭,我和他想到了一處。一個已被改造成鱗疫源頭的鮫人,緣何還能活這麼久?蛟龍心在他的胸腔之中。
我回過頭,被挑出半截魚尾的靈泉眼還縈繞著濃重的黑氣,魚尾上最汙濁的膿液早就融入水中了。我跪坐下來,繁複的手勢在短短幾瞬之內,結成了一個玄奧的印記,消耗極大,我體內靈氣幾乎一空。
此訣法一齣,印入水中,也不過是讓靈水的顏色稍微好了那麼一點。
我蒼白著臉,還要結下第二個印記。謝如寂突然出聲道:「你這樣一遍遍試,要試到什麼時候?」
我仰起頭,他淡淡道:「用千年蛟龍心放置水中,可淨化水源。」
那隻鮫人還在五音室。
我和謝如寂便就此回去取蛟龍心,坐的就是上回載他的那漂亮玄鳳。我只坐過鳳鳥拉的車輦,沒直接乘過這個。我怕坐後頭給我摔下去,謝如寂便讓我坐在前頭,他自己站在後頭。玄鳳親人,還轉過頭用漂亮的頭羽蹭了蹭我。
我大笑起來,下一瞬,玄鳳迎風而起,穿遊在雲霧之間。鯉魚洲這樣俯視真是熠熠生輝,周圍的海波都泛著金色的華光,而鯉魚洲真如圖上所繪一般,是一隻鯉魚的形狀。
靈脈水從剛剛的靈脈山往外流,從前為鯉魚洲運送靈氣的存在,現在水裡卻藏了致命的鱗毒。
玄鳳飛得很快,遠遠地就看見了洲主宮,我起身為等會下去作預備,手臂卻被扯住。長風把謝如寂的長髮吹動,他黑沉的目光直視著前頭,阻止我道:「不對。」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玄鳳穿過雲霧,離洲主宮愈近。洲主宮的大門早已開啟,還圍著不知幾何的人,面上都生了鱗片,甚至蜿蜒到了四肢,面容十分扭曲,幾近癲狂。旁邊初代女君朝龍的神像悲憫地垂眼看著失控的人群。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謝如寂,他頓了頓,放開了我的手。
玄鳥往低處飛,還有幾丈高的時候,我就蓄力跳了下來。很多人注意到了我,不再是之前見我那樣良善,眼裡都是怨恨:「你也要像代洲主一樣,讓士兵剿殺關押我們嗎?」
我和他們之間涇渭分明,我搖了搖頭,把自保的玉龍劍放在地上,這下真是手無寸鐵。
有人如夢中所見一般,向我匍匐而來,臉上乾涸著撓破的血跡:「你不是少主嗎?不是傳聞含珠而生的天玄之女嗎?為什麼不能救我們?」
這次我沒像夢中一樣後退,我蹲下身子,撫摸住他潰爛的臉,輕聲道:「我是少主,我會救你們。我已經找到解決鱗疫的方法了。」
那人怔住,邊上都靜默。有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來。謝如寂平靜地陳述道:「你們看不見她半張臉都爛著嗎?你們嘗過的鱗疫痛楚,你們的少主為了找尋鱗疫緣由,早已經自己嘗過三遍有餘。誰有她痛?」
我側過頭,謝如寂看著我半張臉的殘缺,眼底有一點水光柔和。
他的話說完,兩邊的人群都為我分開,露出洲主宮的門來。
我本想叫謝如寂一起進去,卻見他突然倒退了半步,捂上心口,面色突然蒼白起來。看樣子身子有些不舒服,這下子只好我自己進去了。裡頭比我想象的人要多,不可數的洲民都聚集起來,我剛種的花都被踩倒了。
我一路聽著議論過來的:「早說就不該讓這種不被老洲主承認的血脈掌管鯉魚洲的,連修煉都不能的老廢物一個。」
「引起鱗疫的怪物就被她藏在洲主宮中,都是她乾的!」
「聽說那日一同和少主掉進試煉境的那位,才是鯉魚洲真的血脈。」
我走過的地方,激憤的議論聲都低下去,被「少主來了」給替代了。主殿正中,有人正在被審訊。
上回在正殿,被族老和諸家主觀測的人是我,我的姨母就坐在正中央。如今再開這殿,她卻被摁在堂下,左右都被桎梏住,一直盤得一絲不苟的頭髮被扯落半邊下來。
她面前有昏倒的蒼白少女,正是失蹤已久的晚爾爾,還有一個被特殊容器裝起來的無尾鮫人。
骨夫人在審問她:「代洲主!你怎麼解釋在宮中關押的晚爾爾和鮫人。這鮫人是鱗疫的源頭,鱗疫是你故意引起,是也不是?還有這晚爾爾,發現的時候全身血都快被抽乾了,是何緣故?難不成真如傳言一般她才是龍神註定的血脈傳承人?」
我姨母木著臉道:「晚爾爾天賦好,有陰私法子說換血可以重修天賦,和血脈有什麼關係?」
這話並不合骨夫人的意。姨母不承認晚爾爾的血脈傳承,只一口咬定了是自己貪婪緣故。我心裡微動,這話像是在庇佑我。
周圍人都倒吸一口氣,這樣無異於魔修的法子被說出來,真有夠殘忍。骨夫人繼續道:「既然如此,引起鱗疫,私用巫術,這樣的代洲主,理應處以水刑而死。」殿中的族老都贊同地點頭。
我聽了一會,才出聲:「慢著。」我緩步往前,忽略周圍的眼光,在那關押的鮫人面前停下,看著和死了無異。與其和骨夫人大動干戈地辯論,不如讓這怪物自己說話。
我敲了敲容器,它沒有反應。骨夫人想上前,被我的族弟給攔住。
我輕聲道:「你想知道『朋友』是什麼意思嗎?」
那個尾巴被割下,連自己成為鱗疫源頭的鮫人,早已昏迷不醒。卻不知為何,因為「朋友」這個詞,竟然慢慢地睜開眼睛,往容器邊緣爬來。他的蹼爪摸著容器透明的壁壘,看的卻不是我的方向,難看的眼睛轉向骨夫人,每說一個字,嘴裡就會湧出血來,他輕輕地問:「『朋友』,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