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劍君如劍折_第二章 3我難得睡得很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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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得睡得很深沉,醒來時都已經日上三竿,太陽掛在中天了。
這回加固結界,整個修真界都十分興奮,既期待又有些惶恐。但料想能拿出來公佈,恐怕是十拿九穩的事情,我原先是個閒職,沒想到仙盟盟主路過,看我無聊得開始刮牆,索性帶我一同走了。
我便跟隨孟盟主左右來到了崑崙虛,親眼見著申時剛過,宗主和各位老祖都坐落在結界之中,再雙手結印短短幾瞬之間做出了諸多繁雜的手勢,唸的訣法也十分複雜,我看見天地間有幾道沖天白光同時起來,想必其他節點也在同時做一樣的事情。
加固結界的時間極其漫長,仙盟都把周圍部署得很好,凡有異動通通斬殺。
從白晝轉為黑夜,又從黑夜轉為白日,如此反覆三日,眼見這些老祖滿頭是汗,凝重的神情略略鬆懈開,加固結界終於到了最後的關頭。一直在旁觀看的孟盟主眼角隱露笑意,沖天的鴻蒙白光漸漸收勢,眼看就要歸於一片寂靜之中。
周邊的人都屏住呼吸,內心掩不住激動。然而霎時間風雲突轉,加強結界的老祖們被反噬的力量逼得倒退出去,紛紛吐出一口血來。崑崙虛掌門從地上爬起來,近乎苦笑道:「我們已經盡力了。」
按照原本的設想,結界加固好之後不周山腳下的魔川就應該一同被封存了,但是魔域那邊也在同時頑抗,到最後結界還缺漏了一點,不知道魔川究竟有沒有消失。
孟盟主負手往東南不周山的方向望去,緩緩道:「已經足夠了,我們這邊重封結界,魔族那邊必定驚慌反抗,雖然沒和想象中一樣完全封印住,但也好過之前的情形。」
這時有千里傳書,拿著一線訊息的仙盟人匆匆趕到這裡,道:「魔川那邊哭號了三日,如今已經沒有了聲音,一片寂靜。」
我這才覺得哪裡有點不對,這樣加固結界的三日,魔川因著封印加持緣故必然縮小,但其中魔氣震盪慌忙往外逃竄的妖魔比起從前只會多不會少,恐怕更加瘋癲。
我要是魔域之中的妖鬼,看見原本能和人間溝通的一條天河迅速縮短,也會頭破血流、瘋狂地往外闖。但是這樣多日,似乎都沒聽見什麼異動。
孟盟主頷首,眉眼之間露出上位人的冷漠來,輕描淡寫道:「無妨,如寂守在那裡。」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道:「守在哪裡?」
孟盟主耐心地回答道:「身為仙盟中人,自然要以天下大義為先。我們諸人加固結界,魔川必定異動。可是魔川怨氣滔天,非神魂堅定者不得入內,修真界中唯有謝如寂劍心足夠穩定,不受魔氣侵擾之患,便派了他此期間鎮守魔川。」他嘆了口氣,像是感慨:「謝如寂一直是,仙盟最好的一把劍。」
我握著劍柄的手幾度張開,卻又合攏。
怪不得幾日都沒見過謝如寂,原來是孤身鎮守魔川去了。我問道:「他會活著嗎?」
孟盟主沒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含笑道:「入我仙盟門,死生早就置之度外了。只是現在不周山那塊仍然魔氣滔天,也探不得其中狀況。朝珠,你不如替我走一趟,好好慰問一下在不周山邊緣守著的仙盟子弟。」
我默然應允。坐上玄鳳舟的時候還有些茫然,帶了一舟的靈藥寶貝,玄鳳舟起飛時正聽見下頭隱約傳來歡呼聲,顯然結界加固的訊息讓九域都感到興奮,幾乎能看見勝利的曙光了。
無人知曉魔川,有少年提劍孤身鎮守。
玄鳳舟於雲霧之中穿行,低頭可見一處黑沉如稠夜,都是魔氣聚攏的陰雲,遮得嚴嚴實實的,並不能知曉其中狀況。那裡應該就是不周山了。
仙盟的人遠遠地圍著不周山呈現狩獵的圓弧,凡是妖魔出逃必定受到伏擊。我料想魔川動盪,逃竄出來的妖鬼必定不少,然而我見到的仙盟子弟都是全須全尾的,一舟的靈藥壓根沒派上用處,裡頭有個人看起來十分熟悉,正是佛子無羨。
她安靜地打坐,和我道:「我守在這裡三天,起先鬼氣滔天,妖鬼尖利聲一直傳到這邊,我們做好了作戰的準備,但是到現在一隻都沒有逃竄出來。」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不周山方圓百里之內草木寸草不生,卻是十分寂靜。
旁邊的仙盟子弟蹲在坡上說話:「劍君入了魔川,這下劍下亡魂就更多了。他又沒有什麼根基,全靠那把劍在修真界橫行。這兩年來不知道手裡沾了多少人命。位高權重,聲名卻是狼藉。」他冷笑一聲,全然沒有從前的尊敬,「不過是仙盟的一把劍,劍折了也就折了,上頭剛剛傳訊息,讓我們派人進去探查他生死,裡頭說不定還有妖魔亂竄呢,這不是讓我們送死嗎?」
我毫無徵兆地起身,走到他身後,緩緩地抬起腳把他踹下了坡,神色微冷,居高臨下道:「沒謝如寂在裡頭擋著,你早就死了,還輪得到你說風涼話。」
他摔在坡下,羞惱識相地閉上了嘴。
無羨叫了我一聲:「朝珠。」
我在她面前停下,她遞給我一尊玉佛塔,正是她的本命靈器。她神色悲憫,一雙鳳眼看著我:「借給你。我猜,你想要進去不周山。我能感受到,裡頭生靈沒多少,理當沒什麼危險。只是要小心魔氣一點。」
我蹲下身,看著這個來自空明寺的小佛子,接過她掌心的玉佛塔,輕聲道:「是。我要進去的,上回他幫過我們鯉魚洲一次,不是他的話,鱗疫會死很多人的。」
我想了想,輕聲道:「也許我還覺得,一個人扛住天下,死了也沒人收殮屍體,是很可憐、很不該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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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山據說在上古時期也算是鍾靈毓秀之地,才能選為鎮壓魔族的好地界。然而我提劍行在其中,萬物焦黑,百里之內沒見著一點生機。此地不可御風飛行,便只能一步步走過去。
邪氣從魔川的方向隱隱透過來,好在無羨給我的那尊玉佛塔,正瑩然地散著金光,正如黑夜提燈而行。
聽聞當初魔川初現的時候,就有大能攜手進了不周山,還沒到就差點因邪氣侵襲而入魔崩潰。如今封印再度加強,存留下來的魔氣也不比當初,然而還是多少讓我受到了影響。
我的腳步突然頓住,玉佛塔照亮地上的痕跡,有腳印留在了這焦黑堅硬的泥土上,深刻得像是負重山而行,腳印一直往前從未後退半步。我腦中痛楚,眼前突然就閃過了不屬於我的記憶片段。
是不久前發生在這裡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就在我腦中重現。我看見謝如寂孤身一人走入不周山,在我現在的路上前行,周遭魔氣濃稠如不明之夜,妖鬼嬉鬧哭泣之聲從裡頭傳出,來自整個魔界的威壓壓在他瘦削的脊背之上,他從未退縮。
我的路很平坦,並沒有阻擋。
這裡到魔川有百里,我現在走的地方滾燙得像是岩漿滾過。
我一路走,一路有不少散落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湧入我的腦海。大約是因我身負鯉魚洲神脈,我族幻術擅長回溯過去,便也知曉謝如寂這三日怎樣來的。
我看見魔川湧動,不可數的妖鬼將他啃咬其中。這時候才恍然發覺,今年的謝如寂不過十九。
此處有早已乾涸的鮮血,我俯下身觸碰,閉上眼正見謝如寂被魔族大君踩著臉陷在土裡,魔器穿透他的肩頭,妖鬼嬉笑一片。有劍穗脫落,踩在泥中,終於恍然為什麼上次見它這樣眼熟,原是我從前編給謝如寂的,他分明已經送給晚爾爾,不知何緣故竟然在這裡重現。
我錯過無數回溯的幻象,垂下眼往前走去。
百十里地也難走,幾乎處處都是謝如寂的身影,他的劍風凌厲,可是妖鬼何其多,後來連如寂劍都沒拿穩。此處他斬卻妖君七首,被撕咬下一塊血肉;那處他被拖行十里,用盡全力劈砍開鎖鏈。
我不再呼叫靈訣,果然霎時間,諸多的回溯便不再出現了,一時間無數的謝如寂都消失在了原地,只有地上還殘留著劍穗、血跡和劃出的痕跡。
我自己都有些神思恍惚,不知不覺間,就離魔川不過幾裡地。我停下腳步思考,若是謝如寂已然身死,他的屍首該葬在何處呢?他無父無母,若是交給孟盟主,或許會是一個好的決定。
我重新往前走,這裡與方才的炙熱截然不同,反而越靠近越是寒冷,像是墜入了千年的寒冰。有不見源頭的黑水往外流,像極了上回仙門大比遺址之中困住諸弟子的黑水。沒想到原是萬鬼之血。
我涉過黑水往前一直行走,黑水漫過我的足膝,衣服下的皮肉被侵蝕,玉龍鱗一層層生長出來,又被腐蝕脫落。如此往復,我涉水而過的道路上竟然鋪上一層淡色的鱗片。
裡面很安靜,我甚至聽不到鬼的哭號聲。漫天的劍意狂暴地穿梭,蔚蔚如海,所謂天譴所降雷霆,想必也不過是如此模樣。我試著走近,這些狂暴的劍意卻出人意料地都避過了我。
我親眼見著讓我們頭疼了一年的魔川模樣,所謂魔川,如今不過是一線一隙。聽聞此川溝通二界,然而此刻裡頭卻空空蕩蕩,再沒有妖鬼敢冒頭出來。
此間萬物淪喪,如山般的妖物死屍之中,有一個背影跪倒在地上,長髮披散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