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劍君如劍折_第三章 如寂劍就插在他身邊

如寂劍就插在他身邊,不知劈砍過多少次,冷鐵早已捲刃。

他像是上刀山、下油鍋裡出來的厲鬼。筋脈盡斷,修為盡毀,終於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不知受過多少不同的攻擊,他是不肯放開劍的人,卻將如寂劍隨手插在邊上,右手緊緊地攥握成拳。我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臉上也沒好到哪裡去,很難想象這三天三夜,他經歷了一些什麼。

「謝如寂,你還活著嗎?」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他已經沒有反應了。

謝如寂明明睜著眼,卻看不見我,一點神采也沒有,像是一個早就死掉的人,保持著最後的動作。

他的眼角輕微地顫著,我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沒有,從那裡生出了第一道魔紋。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很快地蔓延。我原本來想好自己的行徑了。若他死了,我便替他收斂好屍骨。若他沒死,那我就把這個蓋世英雄帶出魔川。

可我從未想過,他會因此入魔。我幾次張口,卻只能喊出他的名字:「謝如寂。」

他不說話,連眼皮都沒動一下,一直看著眼前。你既然沒有看見我,那你看見的是什麼?

魔紋從他的眼角快速蔓延完整張臉,沿著脖頸往下走。我曾經在鯉魚洲的洲主宮,趁謝如寂重傷時曾想殺了他,這回又是在他重傷時遇見入魔。但這一次,我的劍尖恐怕不會再受到阻擋了。我安靜道:「謝如寂,我曾說,你若入魔我會親手殺了你。」

他不聲不響不聞,像是一個要被黑水拉下去的路人。

我起身,臉上有點涼,我伸手擦了擦臉,才發現滿臉的淚和汗。如寂劍就擺在旁邊,我伸出手去拔,很古樸的一把劍,不知來路和背景,前世今生,這是我第一次碰上謝如寂的配劍。

捲刃的刀,也是可以砍人的。我使盡了力氣竟然沒拔起來,倉皇之下一頭撞在了劍柄上,細看之下劍柄上居然有幾個小字:「阿溯平安。」我順著念出來,猛然轉過頭去。

謝如寂的臉都被黑紋遮住了,和千葉鎮的織夢中那個總是臉髒兮兮的小孩,竟然疊成了一致。

我抬起手,指尖顫抖地憑空描過他的眉峰、鼻骨、唇,竟然相似。阿溯平安。原來如此,謝如寂竟然是那個半魔,原來真是如此。他並非入魔,謝如寂,原本就是個半魔。

我靜靜地佇立原地,看著他,腿的刺痛一直在提醒我清醒,早一些殺掉謝如寂,趕在謝如寂失去理智之前殺掉他。

謝如寂突然動了,像是想抓住前面的什麼東西,右手手掌張開,向前探去,差一點就揪到我的身上了。但是也因為這掌心分開,原本握著的東西松開了去。我怔怔地看著,那是一隻玉紙蝶。浸在黑水中,很快就被腐蝕了,像是一場無法觸及的夢。

我站了很久,俯下身把那把如寂劍重新掛上他的腰間,平靜道:「我這人一向恩怨分明,你救過鯉魚洲、救過天下,還留給千葉花讓我救了大師兄,我這次不會殺你。」

朝龍給我的那滴神血,落入了謝如寂的口中。

金色的血滾入之後,那魔紋果真遇到剋星一般急速消退,像是兩股勢力在臉上博弈。

此地不宜久留,雖然浩大魔川已經被削得只剩一線,然而我已經看見星星點點的猩紅色在黑底裡亮起來了,像是在窺探外頭的動靜。

黑水難涉,我便忍著痛揹著謝如寂一步步出魔川。他可真沉啊,雖然我是修真人,但是揹著他的劍和人,真的很重。他的長髮吹落下來,掛在我耳邊。鼻樑撞得我臉頰疼,我輕聲道:「謝如寂,你可不能入魔啊。」

「你方才殺了這麼多魔,你想想,你要是成了魔,之後見他們的族人你要如何自處呢?」

「我師父說你是千年一遇的修劍奇才,你的歸處是成仙成神,可不是落在下面當魔啊。」

我哽咽:「謝如寂,你說說話吧,我有點害怕。」

他沒聲音,我咬著牙,前世沒有魔川,是整個魔域直接重現了人間,更沒有謝如寂孤身來削魔川這回事的。

涉過黑水冰寒,這還是開始,接下去正是一片炙熱。地表乾裂,我幾乎感覺有火在腳心燃燒,一寸寸卷出燒焦的模樣來。火氣燒進我的肺腑,連同靈力也一起燃燒。我看見鱗片的增生再沒趕上消亡的速度,大片的肉腐爛翻出白骨。力竭之下跌落在地,帶著我和謝如寂在炙烤的地表上翻滾一遭,回頭時見去路蒼茫,幾近絕望。

謝如寂唇色乾燥,突然囈語,我聽不清只好俯下身去聽,原是四個字,像是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入魔。」

我在手心劃了一刀,攥緊手,血從手心流到他口中,才有了一分血色。我重新背起他,明明日光絢爛,卻寸步難行。我一步一步地揹著他,到了不周山的邊界。

遠遠瞧著有人奔來,我再也撐不住,一頭就跪倒在了地上,無羨扯住我的手,想要攙扶住我,我啞聲開口:「幫我——」話還沒說完,就一頭昏厥了過去。

5

夢裡風把迷霧吹散,我如同局外人一般行至魔川的屍山血海之中。

如同我前頭所見一般,謝如寂跪倒在魔川之中,眼底透著紅。我看見和我生得一樣模樣的人就跪坐在他對面,眉眼疏離而清冷。

血順著謝如寂白皙的下頜往下滴落,他平靜地看著他對面的「朝珠」,道:「我要入魔了。」

他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卻被「朝珠」嫌惡地躲過,她笑了笑,神情倨傲:「我最討厭邪魔了,也最恨身負魔族血脈的人。像你這樣不乾淨的人,早該入魔了,還賴在修真界做什麼。還不如死了來得乾淨。」

我往他們的方向走去,在這一瞬間,突然從夢中驚醒,像是窺得了什麼從未知曉的事情。有人抓住我的手,一直輕聲地喚著我的名字,無端讓我想起我的母親來。眼前漸漸清明起來,大師兄正抓著我的手臂,皺著眉擔憂地看著我。

二師兄苦惱地站在床沿,手中一隻玉碗盛著黑色的液體,看樣子是準備強行給我塞下去。我張嘴,卻發現喉嚨啞澀不能言語。

宋萊似笑非笑道:「浸過萬鬼血,皮肉被侵蝕,一個人孤身進不周山,魔氣怎麼沒把你腦子燻傻呢?」

我乖巧地垂下眼。大師兄道:「宋萊這兩日都為了你的傷勢忙裡忙外,他就是太擔心了,口不擇言,你別怪他。」

宋萊跳腳,大聲嚷嚷:「哪有的事情,誰關心她了!」

我聽話地把藥都喝了,之前胸腔之中火燒火燎的感覺果然不再了,腿上已新生了血肉。大師兄道:「你接下去要養傷,仙盟吵鬧、人員來往繁多,我已經為你請了調令,午後就可以回扶陵宗靜養了。你之前為了修煉幾乎不要命,剛好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

我摩挲著藥碗瑩白的邊緣,點了點頭,才想起來問謝如寂的情況:「那劍君呢?」

宋萊的面色變得很難看。大師兄看著我,平靜道:「謝劍君無妨,你安心修養。」

外頭人聲鼎沸,往一個方向攢去。我直起了一點身子,笑道:「怎麼還瞞著我?大師兄,我已經是個大人了。」

大師兄看了我一會,才慢慢開口道:「午後誅魔臺問責謝如寂。」

我茫然地睜大眼,輕聲道:「問什麼責?」

「謝如寂自魔川歸來之後,被查出乃是半魔之身。修真界因著妖魔死傷無數,你我所識之人中就有無數死於妖魔手下的。這樣一個半魔,卻隱藏自己的身份在仙盟擔任高職,不知是何居心,這犯了眾怒。更何況謝如寂之前行事狠戾,得罪了太多的人。」大師兄的白髮散亂了一點,把其中原委都娓娓道來。

我絞盡腦汁地想:「可是他都為了修真界一個人削平魔川。他所抓捕的那些人,也絕對並非無辜。謝如寂,好像並沒有做錯什麼。」

「他是半魔,僅此而已。」

謝如寂乃是半魔,便生來骯髒,生來有罪。

他掩藏自己的身份行於修真界中,能抓住的都是欺瞞而得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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