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血祭之陣_第四章 師父在我們身旁蹲下
師父在我們身旁蹲下,觸控著陣法的紋路,閉上眼慢慢地用神識感受。
賀辭聲往我們這邊走,步履有些踉蹌,道:「崑崙虛山的這個節點,原本是用來封印不周山結界的。」
當初魔界被封不周山下,九個節點依照天地玄黃平衡之術,分別落於九域的不同地域之中。如今封印已除,魔族卻要在這九個節點之上重新建一個陣法,顛倒仙魔兩道。
師父許久才睜開眼,神情之中有些悲涼,他道:「這是血祭的陣法,乃上古大凶之陣,需要無數鮮血獻祭才能成形,且一旦形成,便沒有回頭更改的道理。」
我看著眼前散發著黑氣的陣法,上頭的紋路還染著血色,茫然問道:「這個陣法不能解除嗎?這裡已經沒有魔族了,我們有的是時間來除去陣法。」
許久不曾開口的賀辭聲出聲,他抬起眼看崑崙虛滿山的血色,不復從前的高潔,道:「以魔神之力繪就的陣法圖,一旦形成,凡人怎可更改?」
師父無聲應允,我們都算是修真界天資之人,在正道路上不斷問心行走,年歲比之普通人不知延長了多久,可是歸根結底,與魔神比起來,我們都只是凡人。
「為今之計,唯有將修真界全部力量,都置於守好剩下的八個節點之上,只要有最後一個沒能形成血祭陣,那麼整個大陣便無法啟動。」師父沉下了眉眼,十分凝重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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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個節點,有一處是在扶陵宗的。
我原本預備去西洲大荒山尋玉龍門,可是因為這血祭陣法的事情,我放不下扶陵宗,鯉魚洲那頭又有事務,便日日在扶陵宗和鯉魚洲兩頭跑。
我向來是個愛多管閒事的性子。
等空了一點,才能慢慢思考起魔宮之中的所見所聞。
我前世一葉障目,自登雲臺被挑下去後一蹶不振,從此眼中看什麼都要偏執自卑一些,便也看不見鯉魚洲被毀時謝如寂與我一同落淚、每每我崩潰時他撐住我脊骨的手。我說我歡喜謝如寂,一直追逐他,可連他被一步步蠶食神智、最後被奪舍了都不知曉,我像是追逐著一個關於劍的神話。
謝如寂見我,譬如見好龍葉公。他不敢靠近,除卻自慚於半魔、受到魔族諸多影響外,何嘗不是因為我的歡喜,如春日川上薄冰。他一旦走近,便碎開了。
我與師父道:「不必過多擔憂,謝如寂神智還很清醒,他向來是個有天下大義的英雄,其中必有隱情。」
師父讓宋萊給我看了一下腦子,憂愁道:「小徒弟,讓你走了一趟魔域,莫不是被魔族中人給蠱惑了吧?」
我和大師兄說,和宋萊說,他們又把我拉去看了看腦子。誰都不大信我,只有賀辭聲轉了轉扇柄,點了點額頭,很久才輕笑道:「我信。小朝珠。」
好吧。最終只有我信。
我堅定不移地相信,謝如寂一直在天下太平的路上奔走。
我與宋萊沿著扶陵宗走,他也逐漸有了青年的堅毅模樣。之前新收的那些弟子已經躥高了好多,代替著舊人在扶陵宗修道。大師兄曾帶我去看過扶陵宗放置神魂燈的地方,三千盞神魂燈,已經熄滅了大半,又有新的燈盞送進來。
我觸碰上玉如師妹的神魂燈,她死前最後場景猶在。她跌落下斷背山無盡的崖底,崖底妖魔橫行,她仰頭大喊道:「師姐,快跑!」
我捂住眼睛,要落淚了。這卑劣的魔族,要如何將我的姨母、我的師妹通通還給我。
世間清氣已經稀薄無比,一年一放的碧桃花從此再未生花。
因著如今戰勢緊張的情況,扶陵宗新弟子的課業都十分重,弟子們找不著人撒怨氣,便只好罵那個該死的魔神。
這般罵聲裡,只有一個少年抱著劍悶悶不語,我看著他眉眼有些熟悉,正是之前入門弟子中,給我謝如寂所繡手帕,要和謝如寂學練劍的那個小孩。他已經脫去了稚氣,長高了好多,見到我飛快地抬了眼,又落下。
最後他還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氣到我面前,問:「朝珠。」
宋萊慣會耍威風,眯起眼睛嘖一聲:「要叫師姐。」
我詫異地睜大眼,看了宋萊一眼,他登時懂我的意思了——這麼多年我也沒管你叫過幾次師兄,他氣得瞬時把頭轉了過去。
我面前的小師弟猶疑地問:「那個魔神,是他嗎?」
我怔了一會,才意識到那個他指的是誰。我點點頭。
他沉默了好久,有一種信念崩塌的灰敗感,大家可以接受英雄戰死沙場、英雄遲暮,但往往不能接受一身純白滾到泥潭中去。小師弟問:「他為什麼要入魔呢?他為什麼是魔神呢?」
很多事情,就算我比這小孩虛長几歲,也是得不到答案的。他去走自己的路了吧。小師弟已經走了,我還愣在原地垂著眼回不過神來。宋萊便在我面前蹲下來,打量了我一下,舒了一口長氣:「還好你沒哭,不然哄你真是太作孽了。」
他慢吞吞地補上,聲音很輕:「不過朝珠,真慶幸你十五歲登雲臺被晚爾爾打下去的時候,把腦子摔清醒了,從此再沒有追逐過謝如寂,再不曾歡喜他。」
謝如寂那日魔界之中曾道,過往諸般如大夢一場,他在十五歲朝珠的歡喜裡沒走出來,原來是這樣的意思。
我忍了很久的眼淚才道:「可我也沒能走出來。」
真心火煉,方得珍貴。
可知曉了這樣多的事情,卻已經有些來不及了。
我和謝如寂,過往和來路都已經被斬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