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血祭之陣_第二章 他會讓全天下都知曉
他會讓全天下都知曉,魔域的主上,才是這世間唯一的魔神。
於是他慈愛地看著謝如寂道:「侄兒,為魔族昌盛,叔父要請你幫忙畫幾個陣法。這些都是神陣,只有藉助魔神之力才能繪製。」
話音剛落,就有魔衛給謝如寂送上上古秘卷,他開啟來端詳了一下,淡淡道:「血祭之陣,可以改造九域,轉清氣為魔氣。」
我從未聽說過這樣的陣法,萬物生長之源、修真界修煉本氣,都是來自清氣,世間若無清氣,我們該如何自處?
魔族叔父的笑容越發開懷,咳嗽了兩聲道:「是啊。這樣多年來,魔族一直居於弱勢,就是因為世間魔氣太少,如今你繪製好了這個陣法,我們再出兵去把陣法放置到對應的節點處。陣成之日,就是我們魔族佔據世間之時。」
謝如寂再沒有多說話,他的衣袖無風自動,披散的長髮也飛起來。謝如寂的眉眼之中隱隱閃動著神明的光澤,磅礴的神力在殿中激盪開來。他以血為引,蒼白的指尖凌空虛畫,曼妙古老的陣法依次成形,他一連畫了九個陣法,剛好對應九域的九個節點,再把它們封存在了玉帛之中。
謝如寂已經有些疲憊,上首的叔父高興地站起身來,彷彿已經看見了世間滿是魔氣,萬物依賴魔氣生長的畫面。
我和晚爾爾已經在旁邊站了許久,這才被魔域主上想起來,他再也不復前幾日的生氣,慢慢坐回自己的榻上,嘉獎道:「爾爾,你這次做得不錯。」
我隨著晚爾爾一同跪著,主上慢慢道:「辛苦你這麼多年,為魔族做的事情。為此,我決定讓你們母女二人重新相見,留在這個美麗的魔域,還是去向修真界,這世上的每一處,都任由你挑選。」
晚爾爾的身軀猛然一顫,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她僭越地抬起頭,迎上上首那人慈愛的笑容。
主上重複說道:「怎麼不說話,不滿意嗎?」
晚爾爾才從茫然的狀態裡抽身,把額頭狠狠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她幾乎淚流滿面:「多謝主上恩賜,爾爾感激不盡。」
上首的人覺得十分有趣,笑了兩聲,揮手道:「那就出去吧,我和如寂還有話要說,我已經派人去傳召你的母親了,你可以出宮休整好再過來。」
晚爾爾跪謝過,就急匆匆地帶我退出去了。一路上她強制著壓住滿腔的喜悅,終究不得,眉梢都飛動著光彩,這般模樣,便有幾分她在扶陵宗偽裝的爛漫師妹模樣,一時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她的原本面容。
她回了居所,把頭髮梳理乾淨,換上了一身明黃色的衣裙,袖角處繡了細細的花,她仔細打量了自己很久,約莫是真的很開心,連我這個時刻都會殺了她的人都顧不得,甚至和我了喜悅。晚爾爾道:「此次離開魔界之後,我會和我娘去一個戰火波及不到的地方,最好有黃花開滿遍地。」
我冷眼旁觀,打斷她道:「你作惡多端,出了魔界,仙盟乃至修真界都會追殺你到死為止。」
她拂動髮絲的手一頓,眉眼露出森然來:「那是之後的事情了。」
她整理得差不多了,把要帶走的東西都放進靈戒之中,預備進宮時,卻看見我一直跟在她左右。她十分驚訝,很不能理解我居然還要再進一次這樣危險的地方。
我垂眼道:「我還沒和醒來的謝如寂說上話。」
晚爾爾默然片刻,語氣不知是嘲諷還是憐憫,道:「謝如寂早無神智,是你親眼所見。師姐,你想要救謝如寂,想要救天下人,救得過來嗎?」
她到底還是帶著我進了魔宮,進了宮門,我就和晚爾爾分道揚鑣了,她去見主上,我去找謝如寂,沒必要再糾纏在一起。魔宮之中有很多像我一樣的賤僕,我並不會惹人注目。
晚爾爾渾身都散發著即將解脫的快樂,分離前走出幾步,卻又冷著臉回過身,附耳道:「最東側廊柱有暗道。」
見我神色詫異,她便笑了一下,道:「你若被抓,我和我娘也逃不了干係。」她說完便往主殿奔去了。
長長的宮道時常有魔衛巡視,我如眾多僕人一般垂首沿著最邊上行路,我隱隱能感知到謝如寂在哪裡,果然下一瞬前頭就有人從宮道深處走來,身後魔衛跟隨。
謝如寂眉眼沉靜,並無一絲動容,看石看草都沒有什麼區別。
他即將路過我的時候,我閉上眼睛,念動靈訣,下一瞬織夢被緩緩織就。這是玉龍血傳承給我的織夢之術,可以短暫拉取眼前人的神魂一同進入幻境。
我還是第一次用,尚且有些緊張,但等我睜開眼時,面前已是一張榻幾,插著秀致的花,外頭的陽光柔和地照進來。
榻幾對面也坐有一人,落花飛在他的肩頭。謝如寂一直垂著眼,神色如冬夜深潭,一點漣漪也泛不起來。我一直溫和地看著他,晚爾爾道,謝如寂早已被攝住神魂,無藥可救。
可我心中卻一直溫柔地堅定,一直堅信,謝如寂還有自己的意識。
他開始動了,慢慢地抬起手,不是攻擊,而是把唯一的武器如寂劍擱置在面前的榻几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從此手無寸鐵、繳械投降。就是這樣一個舉動,讓我毫無防備地掉下眼淚來。
我已經明瞭,謝如寂還清醒著。
我問道:「你沒中攝魂之術?」
他垂眼,語氣平靜:「是。我的神力不足以屠滅整個魔族和世間妖氣。故而,我換了一種迂迴的方式,一直假裝被他控制住,降低他的警惕心,周旋於妖魔之間。經歷今日的事情,他更是已經確信,我再沒有自己的意識了。」
謝如寂入魔,沒想到還是為了和魔族相抗衡,從始至終都清醒著。他這樣委曲求全,不知道他的計劃是什麼,接下去又要做什麼。
几上的如寂劍,不同的傷痕在劍身上交錯,我便問道:「已經卷刃的如寂劍,又被你修復了啊。」
他道:「將它碾碎之後,重新過火鑄成的,所以模樣很難看。」
我突然就有難過湧上來,安靜地看著他:「謝如寂,你怎麼不抬眼看我呢?」
他搭在榻几上的手指輕微而難堪地蜷縮了一下,謝如寂終於抬起眼來,眼底壓著紅,尾端延伸出魔紋來,他早已做好預備,卻在接觸到我目光的時候怔了一下,那裡沒有厭棄、鄙夷,什麼都沒有,像水那麼透徹。
謝如寂從決定入魔開始,就預備好所有最壞的結局。他所選擇行走的道路,一邊是背棄同族,一邊是坐實天下人的罵名,他從中間穿行而過,不懼刀山火海、削肉斷骨,唯獨怕看見一個人厭棄的目光。
謝如寂啞聲道:「抱歉。我入魔了。」
他曾應下三個要求,如今未過多久,便已經食言。他信誓旦旦不會入魔,未曾想到被釘於誅魔臺,見所愛受苦流淚卻無能為力。可他從決定入魔開始,便斬斷了與心上人的來去之路。
我的聲音啞在喉裡,其實,從始至終,該說抱歉的人應當是我。
風把外頭的落櫻吹捲進來,淡粉的花瓣落了一地,陽光灑在上面,謝如寂出聲。
他道:「不必為我在修真界說話,旁人言語,我向來不大在意。你是扶陵宗出色的弟子,是鯉魚洲新任的洲主,我如今墮入魔道,為修真界所痛恨不恥,不要和我扯上半分關係。」
我道:「好。」
他道:「若你覺得此間事情繁瑣,可以回鯉魚洲休養,戰火不會波及到鯉魚洲。若你看不過眼世間苦難,那麼救人救事都隨你的意。過不久這些事情都會有個了結。」
我說:「好。」
謝如寂道:「過往種種,譬如大夢一場,慶幸你早已脫身,但我沒走出去,望你接下去的路都坦蕩安順,不必再回頭。」
十五歲的朝珠情竇初開,愛慕長她兩歲的謝如寂。可劍君心性冷硬,她便以為他從未動容,她曾問劍君可知何為歡喜,劍君只會搖頭。
織夢所能維持的時間已經到了,飛花已經如霧般散去,對面謝如寂的身形也慢慢變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