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記：江南糕點師_第6章 忘憂的代價
第6章 忘憂的代價
法院的傳票像一片雪花，輕飄飄地落在桂香齋的櫃檯上，卻重得讓我喘不過氣。沈知遠站在我身後，手指輕輕敲著那張紙，節奏像某種暗號。
”三天後開庭。”他的聲音很平靜，”恆遠地產要求強制拍賣，起拍價是他們評估價的七成。”
我盯著傳票上的數字，喉嚨發緊。每平米八萬四，整條巷子加起來還不夠還他們所謂的”債務”。
”清歡，”沈知遠突然說，”你奶奶有沒有留下過賬本？真正的賬本。”
我愣了一下，走到後院的桂花樹下。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有人用鑰匙刻的。我伸手摸了摸，樹皮下面似乎藏著什麼。
”這裡。”我指著樹幹上一個不起眼的凸起，”小時候奶奶總說，最珍貴的東西要藏在最顯眼的地方。”
沈知遠用瑞士軍刀小心地撬開樹皮，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鐵盒，已經鏽跡斑斑。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把銅鑰匙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上是奶奶的筆跡：”若有人逼債，開西廂房第三塊青磚。”
西廂房是奶奶的臥室，自從她去世後我就沒進去過。推開門，灰塵在陽光裡跳舞，床頭還擺著她年輕時的照片，笑容明亮得讓人心疼。
第三塊青磚很好找，因為它比其他的稍微鬆動一些。沈知遠用鑰匙撬開磚塊，下面是一個更小的木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本賬本。
”民國三十七年到九十年。”沈知遠翻著賬本，突然停住了，”清歡，你看這個。”
最後一本賬本的封底夾著一張老照片，是奶奶和一個穿軍裝的男人。照片背面寫著：”一九五零年冬，志遠救我於水火，欠他一命。”
”志遠？”我喃喃重複，”張經理的父親？”
沈知遠的表情變得很奇怪：”清歡，你覺不覺得，這一切太巧合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衝出去一看，幾個穿制服的人正在往桂香齋的大門上貼封條。
”住手！”我衝過去，”你們憑什麼封店？”
為首的人出示了檔案：”恆遠地產申請財產保全，法院已經批准。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進入該房產。”
沈知遠拉住衝動的我，低聲說：”冷靜，他們有備而來。”
封條貼完，那些人揚長而去。我站在桂香齋門口，看著那張刺眼的黃色紙條，突然明白了奶奶當年的絕望。
”清歡，”沈知遠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們得去找張經理。”
”找他做什麼？”
”求證一件事。”沈知遠的眼睛亮得嚇人，”你奶奶和張志遠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張經理在恆遠地產的辦公室等我們，西裝革履，笑容得體。但當我把那張老照片放在他面前時，他的表情變了。
”我父親臨終前，”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許老太太。”
故事很簡單：1950年冬天，張志遠還是個小戰士，在蘇州執行任務時受傷，被奶奶藏在桂香齋的地窖裡整整三個月。那時正值特殊時期，藏人是重罪，但奶奶還是做了。
”我父親說，”張經理看著照片，”許老太太救過他一命，他發過誓要報答。但等他有能力時，許老太太已經不需要了。”
沈知遠突然問：”那債務是怎麼回事？”
張經理苦笑：”假的。我父親臨終前交代，如果有人打桂香齋的主意，就用這個辦法逼許家後人回來。”
我愣住了：”什麼意思？”
”你奶奶走之前，給我父親寫過信。”張經理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她說，十二酥的秘密不能失傳，但需要一個真正懂得失去的人來繼承。”
信封裡是一張地圖，標註著蘇州城外的幾個地點。
”忘憂糕的配方，”張經理輕聲說，”藏在這些地方。你奶奶說，只有走過她走過的路，才能找到真正的忘憂。”
沈知遠和我對視一眼，突然明白了什麼。
”明天，”沈知遠說，”我們去這些地方。”
第一站是寒山寺。楓葉正紅，鐘聲悠揚。在寺後的古井旁，我們找到了第一塊刻著詩句的石碑：”忘憂忘憂，憂從何來？”
第二站是虎丘。在劍池邊的老梅樹下，我們挖出了一個鐵盒，裡面是一小包已經風乾的梅花瓣。
”這是......”我湊近聞了聞，”白梅？”
沈知遠的眼睛亮了起來：”忘憂糕的關鍵配料！你奶奶說過，要用最苦的白梅，才能做出最甜的忘憂。”
第三站是留園。在冠雲峰下的假山裡，我們找到了最後一塊拼圖——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寫著”忘憂心經”。
翻開第一頁，是奶奶的筆跡：”忘憂者，非忘也，乃與憂共存。如糖入苦，苦盡甘來。”
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條：”若讀至此，來老宅桂花樹下。”
等我們趕回桂香齋時，天已經黑了。桂花樹下，李婆婆和張經理都在，他們面前擺著一個小石桌，上面是全套的糕點工具。
”開始吧。”李婆婆說，”你奶奶等這一天，等了七十年。”
我深吸一口氣，按照冊子上的記載，開始製作忘憂糕。白梅的苦澀，蜂蜜的甜潤，桂花的清香，在我的指間漸漸融合。
當糕點出爐的那一刻，整個院子突然充滿了奇異的香氣。那不是單純的食物香，而是——記憶的味道。
沈知遠嚐了一口，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我外公說，忘憂糕的味道，是原諒的味道。”
李婆婆也哭了：”你奶奶做這味糕點時，總說最該忘的，是忘不掉的；最該記的，是記不住的。”
我拿起一塊忘憂糕，輕輕咬了一口。先是苦澀，然後是回甘，最後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就像奶奶的一生，經歷了那麼多苦難，卻始終保持著那份溫柔。
”清歡，”沈知遠突然說，”你看。”
桂花樹下，新刻的劃痕組成了幾個字：”忘憂，即是相思。”
我明白了。奶奶把十二酥的秘密，藏在了她走過的每一個地方。而這些地方，串聯起來，就是她的一生。
”現在，”我看著沈知遠，”我們有了三味配方。”
”還差九味。”他補充。
”不，”我搖頭，”還差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我指著忘憂糕上隱約可見的圖案：”為什麼奶奶要把這些留給我？”
沈知遠握住我的手：”也許，答案就在我們即將開始的路里。”
月光下，桂花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而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個人在走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