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記:江南糕點師_第2章 鏡頭裡的秘密
第2章 鏡頭裡的秘密
沈知遠的相機鏡頭對準了桂香齋的雕花門楣。晨光從東邊的雲層裡漏下來,給那些褪色的漆金描上一層溫柔的光。我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微微弓著背的專注側影。
“別動。”他突然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時光,“看這個。”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門楣正中央刻著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間隱約可見“光緒二十三年”的字樣。這麼多年,我居然從未注意到這個細節。
“你奶奶很有心。”沈知遠按下快門,“這朵桂花的位置,正好能讓每天第一縷陽光照在上面。”
我伸手摸了摸那朵桂花,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奶奶總說,糕點師要像桂花一樣,不爭不搶,自有芬芳。可笑的是,我學了十五年金融,卻連最簡單的桂花糕都不會做。
“許小姐,介意我拍一下內堂嗎?”沈知遠已經架好了三腳架,“這些老物件,每一件都是故事。”
我點點頭,跟著他走進後廚。灶臺上的大鐵鍋還留著昨晚的米湯痕跡,蒸籠疊得整整齊齊,像一隊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沈知遠的鏡頭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停在了牆上的老照片上。
那是一張泛黃的合影,年輕的奶奶穿著旗袍站在桂香齋門口,身邊是個穿長衫的俊朗男子。照片右下角用鋼筆寫著“民國三十五年中秋”。
“這是你爺爺?”沈知遠問。
我搖搖頭:“我從沒見過爺爺。奶奶說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沈知遠湊近了看照片,突然“咦”了一聲:“這個男人,我好像在別的老照片裡見過......”
他的話被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打斷。我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許清歡小姐嗎?我是恆遠地產的張經理。關於桂香齋的收購事宜,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握緊了手機:“我說過,這家店不賣。”
“許小姐,您先別急著拒絕。”對方的聲音帶著職業化的笑意,“我們最新的評估價是每平米十二萬,整條巷子就剩您一家沒簽字了。而且......”他頓了頓,“聽說許老太太生前欠了些債務?”
我的手指甲陷進掌心。奶奶確實提過,前幾年為了維持店面,借過一筆錢。
“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對方結束通話了電話。
沈知遠看著我:“需要幫助嗎?”
我搖搖頭,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發黃的賬本。最後一頁記著:“欠李記銀號大洋三千,以桂花秘方為押”。字跡是奶奶的,但日期是民國三十七年。
“這不可能。”我喃喃自語,“奶奶從來沒提過......”
沈知遠走過來,目光落在賬本上:“李記銀號?那不是解放前就倒閉了嗎?”
我翻開手札,發現夾著一張更小的紙條,上面用不同的筆跡寫著:“玫瑰酥三錢,松子糕五錢,合歡餅七錢,可解千愁。但切記,第四味不可輕用。”
字跡娟秀,卻帶著顫抖,像是寫於極度痛苦之時。
“許小姐,”沈知遠突然開口,“我能看看那本手札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遞給了他。沈知遠翻閱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易碎的瓷器。當他看到被撕掉的那幾頁時,眉頭皺了起來。
“這些痕跡,”他指著參差不齊的紙邊,“不是意外撕掉的,是有人故意銷燬的。而且時間不會太久,最多二十年。”
二十年?那就是我離開蘇州去BJ的那年。
“還有,”沈知遠的指尖停在一頁上,“這個配方,和我外公留下的筆記裡的一模一樣。”
我猛地抬頭:“你外公?”
“他年輕時在蘇州學過糕點,後來去了臺灣。”沈知遠的目光變得悠遠,“他臨終前說,這輩子最遺憾的就是沒找回“江南十二酥”的完整配方。”
灶臺上的水壺突然發出尖銳的鳴叫,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手忙腳亂地去關火,蒸汽模糊了眼前的景象。恍惚間,我彷彿看見奶奶站在灶臺前,正往蒸籠裡擺放小巧的糕點。
“清歡,”她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做糕點最重要的是心,不是手。”
水壺的尖叫聲停了,奶奶的幻影也消失了。我轉身,發現沈知遠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你剛才,”他遲疑地說,“在和誰說話?”
“沒......沒什麼。”我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哭了。
沈知遠遞給我一張紙巾,突然說:“許小姐,我想我們可以合作。”
“合作?”
“我幫你保住桂香齋,你幫我完成紀錄片。”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廚房裡顯得格外亮,“而且,關於“江南十二酥”,我外公可能知道些什麼。”
我看著他伸出的手,修長乾淨,食指上有常年按快門留下的繭。這雙手和程遠那雙養尊處優的手完全不同,它們記錄過無數即將消失的老手藝,像是要把時光抓在手心裡。
“好。”我握住了那隻手,“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教我怎麼做糕點。”我聽見自己說,“真正的,許家的糕點。”
沈知遠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成交。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解決一個更緊迫的問題。”
他走到門口,指著對面巷口停著的黑色商務車:“從昨天開始,那輛車就一直停在那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的人。但直覺告訴我,恆遠地產不會給我三天時間。
“沈知遠,”我突然問,“你相信味覺有記憶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頭:“我外公說,有些味道,一旦嘗過就再也忘不掉。”
我走到灶臺前,從米缸裡舀出一碗糯米粉。手很穩,這是奶奶教我的第一課——做糕點的人,手不能抖。
“那就讓我們,”我把糯米粉倒進瓷盆,“從最簡單的桂花糕開始。”
瓷盆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很久以前,奶奶在教我唱的那首童謠:
“桂花桂花幾時開?
九月九里桂花開。
桂花桂花幾時長?
做糕做餅香滿巷......”
沈知遠的鏡頭對準了我的手,我知道,我們正在記錄的,不只是即將消失的技藝,還有被時光掩埋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藏在最尋常的味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