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記：江南糕點師_第5章 茶樓的暗語
第5章 茶樓的暗語
李記茶樓還是老樣子，紅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空氣中飄著陳年普洱的味道。我站在二樓雅間的雕花窗前，看著樓下平江路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沈知遠坐在我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這是我們第一次單獨相處，卻是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下。
”來了。”他突然說。
雅間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卻不是我想象中的開發商，而是——趙阿婆。
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藏青色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竹編食盒。看到我驚訝的表情，她笑了，眼角的皺紋像綻放的菊花。
”丫頭，很意外吧？”
我猛地站起來：”阿婆，您......”
”坐吧。”她放下食盒，聲音突然變得年輕，”我姓李，李記茶樓的老闆是我哥哥。”
沈知遠似乎並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鏡：”李婆婆，您終於肯露面了。”
趙阿婆——現在應該叫李婆婆——嘆了口氣，從食盒裡取出一盤點心。那點心形狀奇特，像一輪彎月，表面撒著細碎的銀粉。
”離愁餅。”她輕聲說，”你奶奶生前最後做的一味糕點。”
我的手指顫抖著拿起一塊。餅皮酥脆，入口即化，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像是要把人的眼淚都勾出來。
”民國三十六年，”李婆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奶奶把最後一味配方交給了我。她說，如果有一天許家後人回來找，就讓我用這盤點心來驗證身份。”
沈知遠的相機放在桌上，鏡頭蓋沒蓋，像只睜大的眼睛。
”驗證什麼身份？”我問。
李婆婆從懷裡掏出一張老照片，上面是年輕的奶奶和沈懷瑾，還有李婆婆和一個陌生男人。四個人站在桂花樹下，笑得那麼開心。
”沈懷瑾不是負心人。”李婆婆的聲音哽咽了，”那場火，是他放的，但不是為了逃婚，是為了保護你奶奶。”
我愣住了。
”有人要搶十二酥的配方，你奶奶不肯交。那天晚上，沈懷瑾偷偷回來，想帶她走，爭執間碰倒了油燈。”李婆婆的眼淚落在照片上，”他本可以帶你奶奶一起走，但她選擇了留下，守著桂香齋。”
沈知遠突然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滾燙。
”我外公這些年，”他的聲音發抖，”一直在找那三味配方的下落。他說，你奶奶把相思、離愁、忘憂三味，分別交給了三個最信任的人。”
李婆婆點頭：”離愁在我這裡，相思......”她看向沈知遠，”在你外公那裡。”
”那忘憂呢？”我急切地問。
李婆婆搖頭：”不知道。你奶奶只說，忘憂要留給真正懂得失去的人。”
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這次走進來的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恆遠地產的張經理。但他今天沒帶公文包，而是捧著一個小小的青花瓷罐。
”許小姐，”他出乎意料地客氣，”我想我們需要重新談談。”
沈知遠擋在我前面：”張先生，跟蹤是違法的。”
張經理苦笑：”我不是來威脅的，是來求和的。”他放下瓷罐，”我老闆的父親，是你奶奶的故人。”
瓷罐裡裝著乾枯的桂花，但顏色卻異常鮮豔，像是剛摘下來的一樣。
”忘憂糕。”張經理輕聲說，”我父親臨終前給我的，說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苦的糕點。”
我看看李婆婆，又看看張經理，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們......都是奶奶安排好的？”
李婆婆笑了：”你奶奶聰明著呢。她知道有人會打桂香齋的主意，所以把配方分散了。只有許家後人真心想復原十二酥，才能集齊這三味。”
張經理補充：”我父親說，你奶奶當年救過他一命，用一塊忘憂糕。那糕點的味道，他記了一輩子。”
沈知遠突然說：”清歡，試試做相思酥。”
我愣住了：”現在？”
”用李婆婆的離愁餅做引子，加上我外公的相思配方，還有張經理的忘憂桂花。”他的眼睛亮得驚人，”也許這就是你奶奶最後的安排。”
李婆婆從食盒下層取出一個小布包：”這是你奶奶最後用的工具，我一直留著。”
那是一套小巧的糕點模具，銅製的，已經磨得發亮。模具底部刻著細小的花紋，湊近看，是十二種不同的花。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奶奶的聲音彷彿就在耳邊：”清歡，做糕點最重要的是心，不是手。”
沈知遠已經挽起了袖子：”我來幫你。”
張經理和李婆婆退到一旁，雅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茶香嫋嫋，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照在案板上像一層銀霜。
我按照手札上的記載，小心翼翼地稱量每一種配料。沈知遠負責和麵，他的動作比昨天熟練多了。我們配合得出奇地默契，彷彿已經這樣做過很多次。
”三錢松花粉，”我輕聲數著，”五錢蜂蜜，七滴桂花露......”
當最後一味配料加進去時，整個雅間突然充滿了奇異的香氣。那不是單純的桂花香，而是混合了松木的清新、蜂蜜的甜潤，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相思。”沈知遠輕聲說。
糕點出爐的那一刻，李婆婆突然哭了：”就是這個味道，和你奶奶做的一模一樣。”
我看著盤子裡形狀完美的相思酥，突然明白了奶奶的苦心。她不是在藏配方，而是在等一個願意用心做糕點的人。
張經理嚐了一口，眼淚突然就下來了：”我父親說，忘憂糕的味道，是思念的味道。”
沈知遠看著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兩汪深潭：”清歡，你奶奶把最珍貴的東西留給了你。”
我拿起一塊相思酥，輕輕咬了一口。甜味過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苦澀，然後，奇蹟般地，苦澀變成了回甘。
就像人生，總要先經歷失去，才能懂得珍惜。
”李婆婆，”我突然問，”我奶奶最後，幸福嗎？”
老人笑了：”她啊，臨終前說，這輩子最不後悔的就是守著桂香齋。因為這裡，有她最愛的人的味道。”
沈知遠突然抓住我的手：”清歡，你看窗外。”
我轉頭看去，平江路的燈火中，桂花樹下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穿著長衫，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正抬頭看著茶樓的窗戶。
”外公？”沈知遠的聲音發抖。
但當我們衝下樓時，樹下空無一人，只有一塊新鮮的合歡餅放在石凳上，還冒著熱氣。
李婆婆站在我們身後，輕聲說：”你奶奶說過，真正的相思，是即使人不在了，味道也會留下來。”
我抬頭看月亮，它圓得像個銀盤，照得整個平江路都像披了一層銀紗。沈知遠的手還握著我的，溫暖而堅定。
”清歡，”他輕聲說，”我們還有很多要做的。”
我點頭，把相思酥小心地包起來。奶奶用一生守護的東西，現在輪到我來繼承了。
而我知道，這僅僅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