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漂流的草蒲團_第三章 於是在胖瓜真的找到那團蒲草和斷指時

於是在胖瓜真的找到那團蒲草和斷指時,東子也和我們一樣震驚。

只是,他是在試圖用這偽證拿到賞金,還是,他確實知道兇手是誰,因為無法直接指正,才只能如此?那麼,殺人碎屍的,真的是蘇星嗎?

東子忽然轉過臉,直直地看住我:「琪琪,你剛才最先下來,真的什麼都沒發現嗎?」

「沒有。」我果斷回答,手心裡卻一片汗溼。

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似乎有一個世紀般漫長,然後轉過頭,掏出一根菸來抽,明明滅滅的煙火裡,我似乎聽到他在嘆息。

7

我們又回了橋面上,準備回家。

沒走幾步,身後就傳來打鬥聲。是阿誠和胖瓜動起了手,阿誠在掏胖瓜的口袋,好像他口袋裡裝的不是斷指,而是一塊價值不菲的寶石。

阿誠已經拿到手了,身子卻被胖瓜壓在下面,胖瓜將他的脖子卡在鐵軌上,雙手箍著他的脖子喊:「還給我,不然掐死你!」他也果真那麼做了,屁股坐在阿誠肚子上雙手加大著力,阿誠的臉色由慘白向著青紫轉變。紐扣和東子跑過去拉架,卻怎麼也搬不開胖瓜那肥重執拗的身體。

馬大陸只是遠遠盯著阿誠手裡那截手指,慢慢後退,然後「啊」地大叫了一聲,朝著橋頭跑去。

這個膽小的男生,今天經歷的一切已經超越了他的承受底線。

看著那些夥伴,將自己姐姐的身體碎片當作私有財產互相爭奪,只不過是同齡的孩子,卻瞬間爆發出成年野獸般的猙獰——他一定後悔,沒有在踏上這座橋之前便這樣沒出息地逃掉。

在馬大陸轉移了大家視線的間歇,阿誠終於鬆出口氣,他短促地咳了下,而後陰森森地冷笑:「呆瓜,我拿不到,你也別想拿什麼獎金!」他大幅度地甩開胳膊,手裡那一團攥得沒了形狀的蒲草,包裹著那截斷指,悠地劃過我們幾個人的頭頂,落到了橋下。

那一瞬我恍然覺得,飛在我們視線之上的並不是一隻手指,它和漸漸壓迫下來的星空組成一張嘲笑的臉,那張臉越壓越低,一直沉落進腳下的烏蘭河。

胖瓜瘋了,他開始一拳一拳地打著阿誠。如果給他一隻斧子,說不定他也會現場將身下的人肢解成碎片。仇恨和女人購物的慾望一樣,輕易便被激發至頂點,冷卻下來時,才發現有著太多的大可不必。

最後是東子狠狠踹了胖瓜一腳,將他踹翻在地,這場打鬥才在昏暗的沉默中結束。

回去的一路上,誰都沒再開口。我們在橋頭分道揚鑣,當我們離開攔河大橋時,又一輛載著煤炭的火車轟隆隆駛過。

因為我是唯一的女生,東子負責將我送到小區門口。

那一路上,他也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菸,那煙就好像女生纖細的手指,被他噙在唇間輕輕咬著,指尖上的星星亮片便閃了閃,那手指像是被他吃進嘴巴里似的,越來越短,最後只剩下小小的一截指肚……

我儘量加快著腳步不敢看他,他似乎也沒刻意走得多大步子,卻總是能夠和我並排行走。

直到快到目的地,他才終於說:「丁琪琪,蘇星不是你們這些小女生眼中那樣的好人。」

我扭頭看向別處,生怕他繼續追問那隻草蒲團的去向。

可是,蘇星仍是我崇拜的人。他多才多藝陽光帥氣,他是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對五音不全的我在音樂方面仍懷有耐心和鼓勵的人,他可以把音樂課變成全校學生最期待的時段。我不希望這樣的人被毀了前程。更不希望他被東子偽造的證據栽贓。

「我只能說這麼多了,你以後自己小心。」東子說。

「東子,」我叫住他,「你覺得馬曉海漂亮嗎?聽說暗戀她的男生很多,有的說她好,有的說她壞,你覺得她是壞女生嗎?」

「她很好,熱情率直,敢愛敢恨,怎麼會是壞女生呢。」東子輕輕笑了,這是他在那天裡,唯一一個溫柔到有些暖融融的笑。

8

那之後我們六個人幾乎不曾再聯絡,好像是為了忘記某段回憶而刻意避開彼此。

然而在我慢慢成長的過程中,卻不能自控地反覆回憶起那個下午。

編織了草蒲團謊言而將我們組成一個團隊的東子,被脅迫著參觀姐姐被害現場的馬大陸,不擇手段只為賞金最後落了一臉傷的阿誠,為了消除同伴疑心而不得不裝模作樣走一趟的紐扣,本來只想看熱鬧卻無意得到唯一線索從而引發了對賞金的慾望的胖瓜,以及,只為了毀滅一切不利於蘇星的證據而來的我。

我們六個少年人,各自帶著不同的目的,在那年秋末下午的攔河大橋上驚心動魄地走了一遭。我們什麼也沒能改變,可每個人的內心,似乎已變得不再如前。

碎屍案的兇手仍舊是個謎,馬大陸一家在不久之後離開了這座傷心的城市。蘇星依舊沒能燃起昔日光彩,瘦得像是被吸走了身體裡所有的水分,後來他主動離開了學校,我不再有他的音訊。再後來我也因為升學工作而離開了家鄉。

直到十年後的前幾天,東子忽然在網路上找到了我。

他對我說:「蘇星結婚了,你知道吧?」

「哦,這麼晚才結婚啊。」我佯裝淡漠,可少年時傾慕的情緒還殘留著一絲酸澀的影子,「你訊息夠靈通的,他邀請你參加了?」

「怎麼會,」東子說,「我給你發照片,新娘你應該認識的。」

我在東子傳來的照片上,看到依舊瘦削的蘇星,這十年他老得太多了,好像已經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和當年意氣風發如青春偶像的那個他,相去太遠。他身邊穿婚紗的女人還正風華,我認出來是我的校友,當年蘇星合唱團的忠實成員。便是她的存在,保證了合唱團的排練無論何時都至少會有一個人出席,她是他最有力的時間證人。

她緊緊挽著蘇星,那種親密好像章魚縛住了獵物,是穩穩的掌控。

「丁琪琪,我得告訴你一件事。」東子忽然說,「其實,馬曉海失蹤那天晚上,我也在攔河大橋上。」

我靜默,心境似乎重回十年那個晚上,在接近真相的撲朔迷離中忐忑。

「那之前我已經跟著她有一段時間了,她走到攔河大橋上時,我才發現她是準備從橋上跳河自殺的,我衝過去阻止她,她又驚又怒地將我拉到了第一個旋轉扶梯上,緊張地四下望著,好像怕什麼人看見。後來我才知道,她約了人,她想將自己的死嫁禍給他。我罵她傻,我們在那個橋墩上起了爭執,她指著我的鼻尖說:別跟過來,不然真死給你看!然後又溫柔地嘆了口氣:不用再浪費你的感情,我是不會喜歡你的。

她就那麼走遠了,還是一副風風火火的樣子,似乎自殺也只是一場威脅,她還未走到絕路。

我留在那橋墩上,失望地望著烏蘭河,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似乎傳來尖叫,極短促的一聲,我自嘲地笑了下,想那大約是他們重歸於好後的嬉鬧,你知道她的,笑起來張揚放肆。可隔著幾百米的距離,我總覺得有什麼聲音一下下傳來,節奏穩定,像是蘇星在為樂隊打著拍子,鼓手擊打出鼓點,咚、咚、咚……

那時候火車來了,每晚八點一天中的第二輛火車駛過攔河大橋。

那列貨車真長,我點燃了一根菸,忽然便意識到那聲音的恐怖。列車駛離後我開始向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尋找,可當我來到第二隻橋墩上時,那裡只有濃濃的血腥味兒,微弱的光線裡我看見地面上躺著一塊肉體,它似乎還在驚悸地抽搐,溫熱的氣息仍未散盡。

我不知道,是否是我點燃的那根菸,在黑暗的遠處亮起的一絲絲星火,讓兇手意識到了我的存在,才匆忙轉移。

我拔腳衝回橋面上,幾百米處的前方彷彿有個人影,拖著只巨大的黑色袋子,他的袋子應該是漏了個洞,可他後來及時發現了。我沒有勇氣再追上去,對於一個初中生,能夠殺人碎屍的他,太可怕了……可是這麼多年過去,我越來越不確定,當年我在橋上所看見的究竟是真實的,還是隻是些我願意相信的幻想,因為我在第三隻橋墩上發現的那隻白金戒指也不見了,一切變得好像空氣一樣虛無……」

我蜷縮著蹲在電腦前,看著螢幕上的字悄無聲息的一行行出現,好像這些話,是由一個鬼魂在向我追述。

大人們說的對,在那座橋上自殺成功率很高。諷刺的是,想要以死抱負的少女,最終得償所願地死在她要嫁禍的人手裡。

「丁琪琪,那時候你在橋墩上,真的什麼也沒看到,是嗎?」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