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漂流的草蒲團_第二章 每年春汛和暑假期間
每年春汛和暑假期間,都會有人淹死在河裡,大人們說,淹死的水鬼都住在橋洞下面。所以來這座橋上跳河自殺的人,成功率很高。因為即使淹不死,也會有一擁而上的水鬼們將人拼命地往下拽。
在家長給我講了這個故事以阻止我靠近那座橋的晚上,我做了一場夢,夢裡的我站在攔河大橋上,望著河裡一群群向東游去的大魚,一陣驚喜,但剎那間我猛然醒悟,那並不是魚。那是一具具面孔朝下的浮屍,他們直挺挺地順流漂走,黑色的頭髮在水裡漂著,像是擺動的魚鰭……
我對這座橋的恐懼從那時開始已經種得很深,但在沒有人要求的情況下,我還是跟著來了。
此刻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胖瓜,在他下方,是剛剛被他揭了短的紐扣,紐扣微微仰著頭,一隻手也抓在欄杆上,但他在往向內的方向使著力。
如果他鬆手呢?
我想象下一刻,胖瓜落進水裡,掙扎、沉沒、浮出水面,最後變成一條僵直肥碩的魚,從我們的視線裡漂走。
「胖瓜,你千萬別亂動!」紐扣喊。然後他幾乎是趴在臺階上,一隻手臂慢慢將胖瓜的腿抱緊在懷裡,胖瓜已經哭了,有液體順著他的褲管一直淌下來,在臺階上洇溼了一灘,但紐扣還是將他的整個下半身抱住,一點點拖回了臺階上。
胖瓜抖得站不起來,匍匐在臺階上蹭著滑下來。他哭得聲音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嚎啕,在橋底下空蕩蕩的迴響。
「這個呆瓜,怕死怕成這樣……」剛才明明也慘白了臉的阿誠這時又不屑地嘲笑起來,但他的嘲笑很快夭折在嘴邊,爬下來的胖瓜坐在橋墩中央慢慢對大家展開手掌,哽咽著說:「臺階下面、掛在一片、一片木條上的……」
所有人都嚇得說不出話,連東子也瞪大了眼,像是這個發現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胖瓜胖乎乎的手掌心裡,是一團深色的蒲草,這裡的人喜歡用這種韌性極佳的植物編一種又圓又厚的草蒲團,夏天時,可以帶出門坐著乘涼,既輕巧又透氣。這蒲草應該是從蒲團上散下來的,只是草已經被血漬染成了暗紅色。它應該是被斧子之類的利器斬斷下來的,草莖的斷痕整齊,上面纏繞著一小節指甲,指甲上貼了許多星星亮片,和指甲連在一起的,是一截模糊的指肚。
兇手應是在這處橋墩上碎屍,因為某種原因,他選擇在另外的地方拋屍和銷燬作案工具,他拖著那飽浸了血而變得沉重的草蒲團,一節節爬上旋轉的臺階,被斧頭砍得鬆散的草蒲團掛在臺階下的一塊木條上,留下了馬曉海的一部分。若不是胖瓜以那種姿勢爬下來,也實在難以發現。
紐扣忽然扭過頭,衝著河水吐了起來。
東子眉頭緊緊皺著,似有痛苦之色,他的痛苦,似乎並不比馬大陸輕了多少。
阿誠卻飛快蹲過去:「胖瓜,給我看看。」
胖瓜一邊哭著,一邊小心翼翼將那些東西揣進了口袋裡,天忽然黑下來,黃昏好像只是一剎那的事,光明說消失便不留餘地地消失了,光線只剩下死命掙扎的那一絲灰慘慘,照在胖瓜臉上。
「我本來只是來湊熱鬧的,但既然這是我發現的,獎金也是我一個人的,誰也別想跟我搶。」他說著,像只既怯懦又貪婪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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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瓜的口袋裡揣了一截手指。但在重新向橋面上爬去時他仍顯得底氣不足。只能由東子和紐扣一前一後又拉又推地弄上去。
阿誠在臺階上猛力地跺著腳,一邊哈哈大笑:「呆瓜,帶著你的手指頭下去吧!」
他像個瘋子,完全忘記如果這臺階塌了,我們所有人都將滯留在橋墩上,包括他自己。
天黑得越來越濃了。橋面上的路燈壞了不少,只稀拉拉隔幾十米亮上一盞。
東子決定再去探查最後一處橋墩,如果沒有收穫我們便打道回府,並且答應馬大陸再也不來這座攔河大橋。他的意思是說,馬曉海的魂應該也住在這橋洞下面,今天不管結果如何,他將不再來打擾她。
這一段路,我和東子並排走著。
東子是個比較沉穩的男生,我對他印象一向不錯。
他插著口袋,眼神在昏暗的路燈下有些陰鬱,他說:「琪琪,你不怕嗎?」
我搖搖頭:「胖瓜都不怕了,我怕什麼。五萬塊賞金,力量很大的。」
東子從齒縫裡擠出一聲笑:「我才不信你是為了錢。」
「你呢?你不是為了錢嗎?」我反問他,「你和馬曉海又不熟,難道你只是為了尋找證據,為她揪出真兇?」
他不置可否,頓了半天忽然問我:「你覺得,蘇星會是兇手嗎?」
蘇星……在確定遇害者是馬曉海後,蘇星就被帶到了警局,他的嫌疑最大。在馬曉海失蹤之前,她那彪悍的母親將學校鬧得雞犬不寧,校領導私下決定將蘇星開除。
他是這所中學建校以來聘請過的最好的音樂老師,正規音樂學院畢業,有想法有熱情,來這所學校後,帶領學生組成了合唱團和一支在市裡拿過金獎的樂隊。而東子,是那支樂隊的貝斯手。
蘇星的口碑人緣都極好,尤其是女學生,追捧明星一樣粉著他。但馬曉海不同,在母親鬧到學校時,馬曉海一口咬定,蘇星企圖對她不軌,指著他的鼻子和母親一起對他破口大罵。
那之後很多家長都找到學校,要求女兒退出合唱團,蘇星陷入人前人後的詬罵中。
不久馬曉海便失蹤了。一個多星期後,碎屍被發現。
蘇星作為第一嫌疑人,被扣押了半個月。半個月後他被釋放出來。因為找不到確鑿證據。而蘇星每日的生活十分規律,白天在學校,教課或是呆在教研室,晚上帶著樂隊或是人數已經寥寥的合唱團排練,之後回到學校分派給他的宿舍休息,與他同寢的舍友是馬曉海那個班的政治老師。
他沒有作案時間,他的生活裡鮮少有獨處的機會。
這半個月裡他被反覆盤問了多少次不得而知,回到學校時,他瘦得像是變了一個人,眼睛裡那年輕的神采也熄滅了。
「不是他,我相信絕對不是他。」我說,「馬曉海惹了那麼多男生,說不準哪一個就被她逼瘋了。」
東子笑了下,那笑有些冷,讓我莫名地哆嗦了一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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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到了最後一處橋墩上,胖瓜還有些陰影,加之他已經有了那截保底的手指頭,他決定留在橋面上等我們。
路燈照不下來,於是橋墩上光線極暗。但最先下來的我還是看見了那個東西,扁圓形的一團倚在粗大的橋墩背面,它那麼顯眼,讓人搞不懂它怎能安然無恙地擺放在這兒。那草蒲團上有許多道斧頭印子,鬆散的縫隙裡嵌著一枚戒指,雖然只是個光禿禿的銀色的環,卻一下子刺得我雙目生疼。
我輕輕抬起腳,心臟卻撲通通猛跳。一陣細微不可聞的嘩啦聲,草蒲團連同那枚戒指一起落進了烏蘭河。
其他四個人下來後逡巡了幾圈毫無發現,阿誠洩氣地捶著橋墩,馬大陸呆呆站著,盯著某一處神叨叨地說:「我感覺得到,我姐姐來過這兒,她好像還在這兒,真的……」
阿誠嫌惡地瞅了他一眼,嘴上罵罵咧咧。
東子低頭繞著橋墩又轉了兩週,最後停在方才我發現它的位置。他在思索著什麼,然後猛地趴到欄杆邊,俯瞰著橋下的河水。我也跟著他望下去,烏蘭河已被黑夜鍍上了一層黑,連翻湧的浪都辨不清。
可我知道,河面上一定有一隻草蒲團,在向東漂流而去。
但腦子裡忽然閃過一絲疑慮——那隻草蒲團上沒有血跡,而且,它完整無缺,並沒有散下胖瓜口袋裡那樣的一塊……聯想到東子方才的舉動,我好像明白過來他帶我們來攔河大橋的目的。
草蒲團的說法起初並不存在,只是他編造的謊言。他用獎金為誘惑帶我們來找的,是他事先安排好的那隻草蒲團,那上面有一枚蘇星的戒指。他想借由別人的眼發現,才讓這證物看上去更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