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幻夜:旗袍下的星光咒_第2章 初醒
第2章 初醒
“同學?”
父親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不,不是現實——是1932年的某個午後,陽光透過教室的彩窗在他臉上投下斑斕的光影。他看起來只有二十出頭,比我記憶中的父親年輕了整整二十歲。
我的喉嚨發緊。理智告訴我這是幻覺,是旗袍造成的某種時空錯亂,但眼前人的溫度如此真實,他扶著我肩膀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臉色很差,”年輕的父親說,“要不要去醫務室?”
我搖頭,目光落在他胸前的校徽上——“震旦大學天文系”。父親從未提過他在震旦讀過書,他的履歷裡寫的是“南洋公學肄業”。
教室裡陸續進來幾個學生,都穿著民國的學生裝,女生是月白色上衣配黑色裙子。我低頭看自己,墨綠色旗袍已經變成了同樣的學生裝,只是內襯裡那枚銅鑰匙還在,貼著胸口發燙。
“沈助教,”一個扎麻花辮的女生跑進來,“天文臺那邊說今晚有云,觀測課要取消嗎?”
“改到明晚吧。”年輕的父親——現在應該叫沈助教了——在黑板上寫下通知。他的字跡清瘦有力,和書房裡那些賬簿上的字一模一樣。
我悄悄掐了一下手心,疼。這不是夢。
下課鈴響時,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沈助教收拾教案,我磨磨蹭蹭地留在最後。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通往未知的路。
“同學,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張了張嘴,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問起。問他為什麼會在1932年?問他知不知道四年後會有個女兒叫沈星瀾?問他認不認識一個叫沈明遠的商人?
最後我問:“您...相信星星能改變人的命運嗎?”
他笑了,眼角那顆淚痣跟著顫動:“我們研究星象,不就是為了證明命運並非不可更改嗎?”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我記憶深處的某個盒子。父親生前常說類似的話,只是那時我只當他是商人附庸風雅。
“比如今晚,”他繼續說,“英仙座流星雨百年一遇,如果計算準確,我們或許能捕獲一顆改變歷史的流星。”
英仙座流星雨。我渾身一顫。父親書房裡的《天文大成》就夾著一張1932年英仙座流星雨的觀測記錄。
“我能...參加觀測嗎?”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這太冒險了。
沈助教卻點頭:“當然可以。晚上八點,天文臺見。”
走出教室時,我回頭看了眼黑板。日期依然是1932年4月7日,但粉筆字邊緣已經開始模糊,像被水暈開的墨跡。
校園比沈公館小得多,但有種奇怪的熟悉感。操場邊的槐樹,圖書館的尖頂,甚至小賣部飄出的桂花糕香氣,都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講過的“震旦往事”。
原來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我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試圖找到回去的路。但每轉一個彎,場景就微妙地變化——槐樹變成了法國梧桐,小賣部變成了旗袍店,遠處隱約傳來百樂門的歌聲。
銅鑰匙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皮膚。我躲進圖書館,在洗手間鏡子前檢視——我的容貌也在變化。原本圓潤的下巴變尖了,眼角微微上挑,像祖母年輕時的照片。
“星圖在重塑你。”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轉身,看見一個穿灰色長衫的老者站在書架間。他手裡捧著本《星象溯源》,封面上繪著和旗袍一模一樣的星圖。
“您是...”
“時間是一條河,”老者說,“而你是河裡的石頭。水流每沖刷一次,你的形狀就變一次。”
他的眼睛是罕見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圖書館裡發著微光。
“那件旗袍叫“星歸”,是你父親...不,是沈助教三年前在蘇州發現的。”老者翻開書,指著其中一頁,“看,這是它的來歷。”
泛黃的書頁上繪著月白色旗袍,旁邊寫著:“天啟年間,欽天監監正韓承恩為女所制,以銀絲繡二十八宿,子時著之,可見過去未來...”
“後來呢?”我聲音發顫。
“後來韓家被滅門,旗袍流落民間。”老者嘆息,“每個試圖解開星圖秘密的人,都...消失了。”
圖書館的燈突然閃爍起來。老者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中的冰。
“記住,”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子時星歸,寅時星散。你只有...”
聲音斷了。圖書館開始崩塌,書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書本在空中飛舞,紙張化作白蝶。我轉身想跑,卻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沈助教。他穿著觀測用的黑色風衣,身上有夜露的寒氣。
“天文臺準備好了,”他說,“但在這之前,你得先吃點東西。”
他遞給我一個油紙包,裡面是還溫熱的桂花糕。我咬了一口,甜膩中帶著微微的苦澀,和小時候父親從震旦大學帶回來的一模一樣。
“你母親...”沈助教突然說,“她還好嗎?”
我差點被糕點噎住。母親在我五歲時就病逝了,這是父親絕口不提的禁忌。
“我...我沒有母親。”我小心地說。
沈助教的眼神黯了黯:“抱歉,我認錯人了。你長得很像她...一個故人。”
遠處傳來鐘聲,七點半。還有半小時就是觀測時間。
天文臺在圖書館頂樓,螺旋樓梯狹窄得只容一人透過。沈助教走在前面,風衣下襬掃過積灰的臺階。我跟在後面,數著他的腳步——一、二、三...每走一步,銅鑰匙就輕響一聲。
“害怕嗎?”他突然停下,我差點撞上他的背。
“什麼?”
“觀測流星雨。”他轉身,星光從穹頂的玻璃窗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有人說,當流星劃過時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我摸出銅鑰匙:“如果願望是回到原來的時間呢?”
沈助教笑了,那顆淚痣在星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淚:“那得看星星答不答應。”
天文臺的穹頂緩緩開啟,露出逐漸暗下來的天空。沈助教除錯著望遠鏡,動作嫻熟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肌膚。我站在他旁邊,突然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疤,形狀像北斗七星。
“您這道疤...”
“哦,這個。”他捲起袖子,露出完整的疤痕,“三年前觀測獅子座流星雨時被隕石碎片劃的。醫生說再深一點,手就廢了。”
隕石碎片。我喉嚨發緊。父親右手腕上也有同樣的疤,只是他一直說是“年輕時不懂事留下的”。
第一顆流星劃過時,沈助教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滾燙,和銅鑰匙的溫度一樣。
“看,”他指向天空,“英仙座開始了。”
無數銀線劃過夜空,像誰在黑絲絨上繡了會發光的雨。沈助教開始記錄,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我望著他的側臉,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如果這是1932年,那麼四年後的1936年,他會遇到我的母親,會有我這個女兒。但現在的我,這個來自未來的我,正在改變這個時間線。
“沈助教,”我聲音發抖,“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從未來回來,會發生什麼?”
他的鋼筆停了。流星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轉,像兩團小小的銀河。
“時間是最固執的東西,”他慢慢地說,“它會想盡一切辦法回到原來的軌跡。”
第二顆流星劃過,照亮了他桌上攤開的星圖。我瞥見圖紙角落寫著一行小字:“1936年4月7日,星門開啟,務必阻止...”
後面的字被墨水塗掉了。
“阻止什麼?”我脫口而出。
沈助教猛地抬頭。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溫文爾雅的助教,而是某種更古老、更危險的東西。
“你到底是誰?”他問。
銅鑰匙突然變得滾燙,燙得我幾乎握不住。天文臺開始旋轉,星星變成了一條條光線。沈助教伸手想抓住我,但他的手指穿過了我的手腕——
像穿過一團煙霧。
“記住,”他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子時星歸,寅時星散!”
然後一切都碎了。
我再次睜眼,發現自己躺在沈公館的書房地毯上。月白色旗袍蓋在我身上,那些銀線已經全部黯淡。窗外,1936年的晨光正透過百葉窗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金色的條紋。
祖母的佛珠聲從走廊傳來,不緊不慢。
銅鑰匙還在我手心,但已經涼了。
書桌上,《天文大成》翻到了1932年英仙座流星雨的那一頁。頁邊空白處,多了一行新鮮的鋼筆字:
“致未來的星瀾:不要相信1936年的我。”
落款是1932年4月7日。
落款下方,還有一行更淡的字,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尤其是當他眼角有淚痣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