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途
黃浦江的汽笛聲劃破暮色時,我正站在“太平號”的甲板上。
旗袍下襬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褪色的旗。這襲墨綠色的旗袍是去年做的,如今穿在身上已經空蕩蕩的。三個月前父親暴斃的訊息傳來時,我正在燕京大學的女學生宿舍裡,對著幾何課本發呆。
“沈小姐,船要靠岸了。”茶房阿四殷勤地遞來我的皮箱,箱角還貼著燕京大學的標籤。我接過箱子,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手掌,忽然想起父親生前總說:“星瀾啊,你這雙手太嫩,握不住沈家的命運。”
命運。我咀嚼著這個詞,跟著人群走下舷梯。十六鋪碼頭還是老樣子,苦力們赤著膀子搬運貨物,賣桂花糕的小販拖著長腔。只是父親再也不會站在那輛黑色雪佛蘭旁邊,用他戴著翡翠戒指的手向我招手了。
“表小姐!”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男人擠過人群,是管家老周。他比去年更瘦了,顴骨突出得像兩片刀片,“可算把您盼回來了。”
老周接過皮箱,手指在發抖。我注意到他右手缺了小指——去年離開時還沒有的。
“家裡...都好嗎?”我問,聲音被江風吹得七零八落。
老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先回府吧,老太太在等您。”
雪佛蘭轎車駛過法租界的梧桐大道,車窗外的霓虹燈開始一盞盞亮起來。先施公司的櫥窗裡擺著最新款的美國絲襪,永安百貨的屋頂花園傳來爵士樂聲。這就是上海,永遠燈紅酒綠,永遠紙醉金迷,彷彿死亡只是別人的事。
沈公館的鐵門生了鏽。我下車時,正看見門房老李在擦那盞銅質門燈,他抬頭看我,眼神像見了鬼。
“星瀾回來了。”祖母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穿著玄色旗袍,領口彆著祖母綠的別針,像一具精緻的標本。
我跪下磕頭,聞到她身上熟悉的檀香混著藥味。祖母的手按在我頭頂,冰涼得像一塊玉。
“瘦了。”她說,“也黑了。”
我等著她問學業,問燕京的天氣,問火車上的吃食。但她只是轉動佛珠,珠子相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父親的遺物,”她終於開口,“都在他書房裡。明日再整理吧,今晚...”她頓了頓,“你住原來的房間。”
我的房間在三樓,窗戶對著後花園。推開窗,夜來香的香氣湧進來,混著遠處百樂門的歌聲。梳妝檯上蒙著白布,我掀開它,鏡子裡出現一個陌生的女人——顴骨高了,眼角有了細紋,嘴唇緊抿著,像祖母年輕時的照片。
皮箱裡掉出一張發黃的報紙,是去年十月的《申報》。社會版角落裡有則小得幾乎看不見的訊息:“知名商人沈明遠先生因心臟病突發逝世於寓所,享年四十五歲。”
心臟病。我冷笑一聲。父親的身體比牛還壯,去年夏天還能單手把我舉過頭頂。
衣櫃裡掛著一排旗袍,都是父親去年春天請靜安寺路的裁縫做的。我隨手取下一件,墨綠底繡著暗銀色的星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手指撫過那些精緻的刺繡,忽然摸到內襯裡有個硬物。
是一枚銅鑰匙,用紅線穿著,已經發綠了。
鑰匙背面刻著幾個小字:“子時,星歸位”。
子時。我抬頭看牆上的座鐘,短針正指向十一。還有一小時。
沈公館在夜裡顯得格外大。我赤腳踩在柚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爬上來。走廊牆上掛著祖先的畫像,他們在煤油燈下目光炯炯,彷彿在監視我這個不肖女。
父親的書房在二樓盡頭。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像是某種暗號。
書房裡全是書,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父親生前總說書是他的命,可最後連命都沒保住。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天文大成》,旁邊是半杯已經乾涸的茶,茶葉在杯底結成黑色的痂。
我拉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賬簿。最底下壓著個紫檀木盒子,盒子上也刻著星紋,和旗袍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銅鑰匙插進盒子的鎖孔,轉動的瞬間,整棟房子突然安靜了。百樂門的音樂停了,遠處的狗吠消失了,連祖母的佛珠聲都聽不見了。
盒子裡是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旗袍。
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衣服。月白色的緞子,在煤油燈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整件旗袍用銀線繡滿了星圖,不是常見的牡丹鳳凰,而是真正的二十八宿,每一顆星星都用極細的銀絲盤繞,在特定角度會折射出七彩的光。
更奇特的是,這些星圖似乎會動。當我把旗袍舉起來時,那些星星的位置微妙地變化著,彷彿在模擬某個特定時間的夜空。
“你在做什麼?”
祖母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我手一抖,旗袍掉在地上。
她站在陰影裡,臉藏在黑暗裡看不清表情。但佛珠轉動的聲音變得急促了。
“這是...父親的東西?”我彎腰去撿旗袍,指尖碰到緞子的瞬間,一股電流般的感覺從指尖竄上來。
祖母沒有回答。她走進來,煤油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整面牆。
“把它放回去。”她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這不是你該碰的。”
“可這是父親的...”
“你父親就是因為它才死的!”祖母突然提高了聲音,佛珠“啪”地斷了,木珠子滾了一地。
我愣住了。祖母從未如此失態過,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皺紋像被揉皺的宣紙。
“星瀾,”她蹲下來撿佛珠,聲音突然軟下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我攥著旗袍,能感覺到那些銀線在微微發燙。窗外,法租界的鐘樓敲響了十二下。
子時。
就在鐘聲結束的瞬間,旗袍上的星星突然全部亮了起來。不是煤油燈的反光,而是真正的、像銀河般璀璨的光芒。那些光點從緞子上浮起來,在空中旋轉,越來越快,最後形成一個漩渦。
祖母發出一聲尖叫。我想鬆開手,但旗袍像有生命一樣纏住了我的手腕。漩渦中心傳來巨大的吸力,我聽見自己的尖叫聲被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一切都黑了。
再次睜眼時,我站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不是沈公館的書房,而是一間...教室?
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今日課程:星象學入門”,落款是“沈明遠”。日期是...1932年4月7日。
父親?
我轉身想跑,卻撞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是個穿長衫的年輕男子,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
“同學,你沒事吧?”他低頭問我,聲音清朗如晨鐘。
我抬頭,看見一張和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
只是他左眼角下,多了一顆我從未見過的淚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