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秘色:流放匠女_第2章 瓷土如命
第2章 瓷土如命
夜已三更,作坊裡只剩一盞油燈。沈青瓷蹲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排小碟子,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粉末——鈷藍、銅綠、鐵褐,還有她偷偷研磨的珍珠粉。這些尋常顏料在她眼中,卻是開啟記憶之門的鑰匙。
“雨過天青...”她低聲念著,指尖沾了一點鈷料,在素坯上輕輕一點。顏色太濃了,不像記憶中父親燒出的那種——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的天空,帶著水汽的朦朧,又透著雲開後的清澈。
她嘆了口氣,把素坯放回架子上。十年了,她試過無數次復原“雨過天青”,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完整,實則處處是填補不了的裂縫。
“又失敗了?”周老匠的聲音從暗處傳來。老人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壺溫酒。
沈青瓷慌忙用布蓋住那些碟子:“師傅怎麼還沒睡?”
“年紀大了,睡不著。”老人在她對面坐下,斟了兩杯酒,“嚐嚐,二十年的花雕,埋在窯火邊溫著的。”
酒入喉,帶著淡淡的松香味,像父親書房裡的那方老墨。沈青瓷突然想哭——原來記憶是有味道的,藏在最不經意的角落,等你以為忘記了,就突然跳出來咬你一口。
“雨過天青的配方,”老人突然開口,“你父親當年連我都沒告訴。”
她手指一顫,酒杯在案几上磕出清脆的聲響。
“但我記得他燒瓷時的習慣,”老人繼續說,“每次上釉前,他都要對著瓷坯說會兒話。”老人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燈火,“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別。”
沈青瓷咬了咬唇。她當然記得——父親總說瓷器是有靈性的,燒之前要告訴它要去哪裡,要見什麼人。那時她覺得可笑,現在才明白,那是匠人對自己作品的珍重。
“明天監工就到了,”老人嘆了口氣,“朝廷派的,聽說是個厲害角色。”
“多厲害?”她強作鎮定。
“御史大夫的公子,蕭硯。”老人抿了口酒,“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工部侍郎,專門管窯務。”老人頓了頓,“最重要的是,他見過真正的雨過天青。”
沈青瓷的心跳漏了一拍。父親被抄家那年,確實有御史來過,難道...
“睡吧,”老人起身,“明日還要應付貴人。”
但沈青瓷睡不著。她等老人走後,又點亮了油燈,從懷裡掏出那枚玉佩。月光下,“瓷”字泛著幽幽的光。她突然想起父親說過,沈家的“瓷”字,不是普通的“瓷”,是“瓷中有心”的意思。
“瓷中有心...”她喃喃念著,突然明白了什麼。衝到案几前,重新調配顏料。這一次,她沒有用尋常的鈷料,而是加入了珍珠粉,還有一點點——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
“父親,”她對著素坯輕聲說,“這次我帶你回家。”
天剛矇矇亮,窯廠門口就停了一隊人馬。沈青瓷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從轎子裡走下來的年輕男人。他穿著深藍色的官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清俊得近乎鋒利,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的墨玉。
“下官蕭硯,奉旨監造祭天瓷。”他的聲音很好聽,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冷硬,“聽聞貴窯藏有沈家舊瓷紋樣,特來查驗。”
周老匠上前寒暄,沈青瓷悄悄往後退。但蕭硯的目光還是準確地鎖定了她:“這位是?”
“小徒青瓷,負責青花。”周老匠介紹道。
“哦?”蕭硯挑眉,“正巧,本官對青花頗有研究。”
沈青瓷不得不上前見禮。近距離看,蕭硯的眼睛更黑了,像是深不見底的古井。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這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卻也是一雙能挑出任何瑕疵的手。
“聽說沈家雨過天青天下無雙,”蕭硯淡淡地說,“不知姑娘可有涉獵?”
“略有耳聞。”她謹慎地回答。
“略有耳聞?”蕭硯輕笑一聲,“本官可是找了整整十年。”他突然伸手,從架子上拿起她昨夜試燒的那隻素坯,“這是姑娘的手筆?”
沈青瓷呼吸一滯。素坯上的青花顏色不對,太豔了,完全不是雨過天青的神韻。
“初學塗鴉,讓大人見笑了。”她伸手想拿回來,蕭硯卻躲開了。
“初學?”蕭硯的指尖撫過那些線條,“這運筆的力道,倒像是練了十年。”他抬眼看她,“沈家技法,講究“藏鋒露拙”,姑娘這手,藏得夠深啊。”
沈青瓷後背滲出冷汗。這個人,不簡單。
“大人說笑了,”她強自鎮定,“小女不過是照貓畫虎。”
“是嗎?”蕭硯放下素坯,“那本官拭目以待。三日後,第一批祭天瓷出窯,希望能讓本官開開眼界。”
他轉身要走,又突然回頭:“對了,姑娘可認識沈清瓷?”
沈青瓷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不認識。”
“可惜了,”蕭硯嘆息,“本官欠她一個人情。”
等人走遠了,沈青瓷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周老匠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他認識你。”
“不可能,”她聲音發抖,“我十年前就...”
“十年前,”老人打斷她,“有個小姑娘給了御史家公子一塊瓷片,說是能救她父親。”老人看著她,“那公子就是蕭硯。”
沈青瓷的記憶突然清晰起來。確實有那麼一天,官兵來抓父親時,她慌亂中把父親最得意的雨過天青瓷片塞給了路過的御史公子。那時她天真地以為,一塊瓷片就能救父親一命。
“他記得我?”
“不僅記得,”老人苦笑,“這十年來,他一直在找沈家後人。”
沈青瓷看著手中的素坯,突然明白了蕭硯眼中的深意。那不是懷疑,是——期待。
“師傅,”她聲音哽咽,“如果...如果我燒不出雨過天青呢?”
老人拍了拍她的肩:“那就讓沈家的技法,在你手裡變成新的東西。”老人望著遠處的群山,“就像這窯火,燒了千年,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模樣。”
夜幕降臨,沈青瓷獨自坐在窯火前。火光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她想起父親說過,燒瓷最忌心急,火候到了,自然天成。
“父親,”她對著窯火輕聲說,“這次我不躲了。”
火光突然爆出一聲脆響,像是回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