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秘色：流放匠女_第6章 瓷心如水
第6章 瓷心如水
沈懷瑾站在窯廠門口時，沈青瓷幾乎認不出他了。
十年牢獄，曾經意氣風發的工部侍郎，如今兩鬢斑白，背也微駝了。但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像是窯火中永不熄滅的焰心。
”清瓷...”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十年未變的溫柔。
沈青瓷手中的瓷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衝過去，卻在父親面前生生剎住腳步——十年了，她不再是那個撲進父親懷裡撒嬌的小女孩了。
沈懷瑾卻主動張開了雙臂。沈青瓷終於崩潰，像十年前那個血色黃昏一樣，撲進父親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父親...我...我把名字改了...”
”青瓷也好，”沈懷瑾輕拍她的背，”瓷土無過，名字無過。”他頓了頓，”重要的是，你守住了沈家的魂。”
周老匠站在一旁，老淚縱橫。沈懷瑾向他深深一揖：”周兄，十年教養之恩，懷瑾沒齒難忘。”
”東家言重了，”周老匠哽咽道，”是老周...老周對不起沈家...”
”過去的事，”沈懷瑾擺手，”不提了。”他環顧窯廠，眼中閃過一絲懷念，”這窯火，還是當年的味道。”
但溫情只持續了片刻。蕭硯匆匆趕來，臉色凝重：”沈大人，出事了。”
原來，首輔一黨雖然下獄，但餘黨仍在。他們散佈謠言，說沈家燒製祭天瓷是假，藉機謀逆是真。更糟的是，皇后病情突然惡化，皇上震怒，下旨若祭天瓷有半點差池，沈家滿門...再滅一次。
沈懷瑾聽完，神色平靜：”意料之中。”他轉向女兒，”清瓷，這次...可能要委屈你了。”
”什麼意思？”
”祭天瓷，”沈懷瑾輕聲說，”需要血祭。”
沈青瓷心頭一顫。她當然知道——沈家祖傳秘法，最上等的祭天瓷，需以匠人指尖血為引。但這也意味著...
”我來，”她脫口而出，”我是沈家嫡女，我來血祭。”
”不行！”兩個男人同時反對。
”你是沈家最後的血脈，”沈懷瑾嚴厲地說，”怎能...”
”正因為我是最後的血脈，”沈青瓷打斷他，”才更應該承擔這個責任。”她看向蕭硯，”蕭大人，您說呢？”
蕭硯的臉色很難看：”我...我不同意。”
”為什麼？”
”因為...”蕭硯突然語塞，耳根微紅。
沈懷瑾看看女兒，又看看蕭硯，突然笑了：”原來如此。”他轉向女兒，”清瓷，你可知道，蕭大人為何十年來一直尋找沈家後人？”
沈青瓷搖頭。
”因為，”沈懷瑾意味深長地說，”十年前那個給我送信的小姑娘，不僅給了蕭大人一塊瓷片，還...還偷走了他的心。”
沈青瓷的臉瞬間紅了。
蕭硯尷尬地咳嗽：”沈大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正是時候，”沈懷瑾正色道，”清瓷，為父問你，你可願...”
”父親！”沈青瓷羞得直跺腳。
但沈懷瑾卻收起笑容：”清瓷，為父是認真的。蕭大人十年如一日，這份情...”
”父親，”沈青瓷突然跪下，”女兒不孝，有件事...一直瞞著您。”
”什麼事？”
”我...我已經把沈家技法，傳給了周師傅。”她低頭，”我知道這違背祖訓，但...”
沈懷瑾卻笑了：”傻孩子，你以為為父不知道？”他扶起女兒，”周兄這些年的信，為父在牢裡都收到了。”他看向周老匠，”技法傳承，不在血脈，而在匠心。”
周老匠淚流滿面：”東家...”
”叫兄長，”沈懷瑾溫和地說，”我們是一家人。”
祭天瓷的最終燒製定在七日後。沈青瓷閉門謝客，專心準備。蕭硯每天來看她，卻從不打擾，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她調配顏料，看她繪製紋樣。
”蕭大人，”第七天晚上，她突然問，”如果我...我是說如果...這次失敗了...”
”不會失敗，”蕭硯堅定地說，”我相信你。”
”為什麼？”
”因為，”蕭硯輕聲說，”十年前那個把瓷片塞給我的小姑娘，眼睛裡就有這種光。”他頓了頓，”那種...願意為信念付出一切的光。”
沈青瓷的手抖了一下，顏料在瓷坯上暈開一朵小花。
”清瓷，”蕭硯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等這次事了，我...我有話對你說。”
”現在不能說嗎？”
”現在...”蕭硯看著窯火，”現在我們要專心燒瓷。”
祭天瓷出窯那天，整個景德鎮萬人空巷。皇上派了欽差大臣，帶著聖旨而來。沈青瓷穿著沈家特製的燒瓷服，站在窯火前，神色平靜。
”開窯！”她的聲音清亮如磬。
窯門緩緩開啟，三百件祭天瓷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件都完美無瑕，天青色的釉面上，遠山如黛，近水如煙，最妙的是那種意境——空濛中帶著堅韌，淡雅中透著風骨。
欽差大臣拿起一件，對著陽光細看，突然驚呼：”這...這不是普通的雨過天青！”
眾人細看，才發現每件瓷器的底部，都刻著極小的”清”字。
”這是...”沈懷瑾顫抖著拿起一件，”這是清瓷獨創的’新雨過天青’！”
沈青瓷微笑：”父親，女兒不孝，擅自改進了技法。”
”好！”沈懷瑾老淚縱橫，”好！沈家技法，後繼有人！”
欽差大臣宣讀聖旨：沈家冤案昭雪，沈懷瑾官復原職，沈清瓷封”御用瓷師”，賞黃金千兩。
但沈青瓷卻跪下：”臣女不敢領賞。”
”為何？”
”因為，”沈青瓷朗聲道，”沈家技法，不應為一家之私，而應...為天下匠人所共有。”
欽差大臣愣住了：”這...”
”臣女願將新雨過天青配方，公之於眾，”沈青瓷繼續說，”讓天下匠人，都能燒出好瓷。”
全場譁然。
沈懷瑾卻笑了：”這才是我沈家的女兒。”他轉向欽差，”小女所言，正是老臣所願。”
蕭硯站在人群中，看著那個在窯火前熠熠生輝的女子，突然明白了什麼叫”瓷心如水”——看似柔弱，實則堅韌；看似透明，實則深邃。
當晚，沈青瓷獨自站在窯火前。蕭硯悄悄走來，站在她身邊。
”清瓷，”他輕聲說，”現在可以說了。”
”說什麼？”
”說...”蕭硯突然單膝跪下，”說我想娶你為妻，不知你可願意？”
沈青瓷愣住了：”你...你瘋了？我是罪臣之女...”
”曾經是，”蕭硯微笑，”現在你是皇上親封的御用瓷師。”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你是十年前那個偷走我心的小姑娘。”
沈青瓷的眼淚落在窯火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
”我願意，”她輕聲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要在每件嫁妝上，都燒上新雨過天青。”
蕭硯大笑：”求之不得。”
窯火熊熊，映著兩個相擁的身影。沈青瓷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瓷土無過，人心可誅；但人心向善，瓷土也能開出花來。”
現在，這朵花終於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