葯香里的秘密_第1章 雨夜驚遇
第1章 雨夜驚遇
雨下得很大,像是天上漏了個窟窿。
我踩著溼滑的泥路往山上走,籃子裡裝著剛採的半邊蓮。這味藥治跌打損傷最好,村裡李獵戶家的小子今日摔斷了腿,等著用藥。
“這鬼天氣。”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抬頭看天。烏雲壓得很低,雷聲在頭頂滾來滾去,像是有巨人在雲端推著石磨。
轉過一道彎,忽然聽見微弱的呻吟聲。我停下腳步,那聲音又沒了。雨聲太大,我幾乎以為是幻覺。
但醫者本能讓我循著聲音找過去。在懸崖邊,我看見了他。
那人躺在崖邊一叢野杜鵑下,雨水沖刷著他身下的血跡,在泥地上蜿蜒成一條暗紅色的小溪。他穿著青色長衫,已經被樹枝劃得破爛不堪,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細碎的傷口。
我蹲下身,手指探到他頸側。脈象很弱,但還活著。
“喂,醒醒。”我輕拍他的臉。
他睫毛顫了顫,露出一線墨黑的眸子,又昏了過去。
我這才注意到他腰間的玉佩。雨水沖刷下,那玉佩越發透亮,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是謝家的家徽。
我的手抖了一下。
謝家。
京城最大的藥商,三年前誣陷我爹販賣假藥,害得我家破人亡。爹死在牢裡,娘一病不起,我變賣了所有家產才葬了娘,最後流落到這裡。
而現在,謝家的人,就躺在我面前。
雨水順著我的下巴滴在他臉上。他眉頭緊蹙,嘴角滲出血絲,看起來痛苦極了。
我該轉身就走。
這是仇人的兒子,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的家人。我該讓他死在這裡,讓山裡的野獸啃食他的骨頭。
但我的手指已經摸到了他的傷處。左小腿骨折,右肩有刀傷,後腦勺腫了個大包,可能是摔下懸崖時撞到了石頭。
“醫者仁心。”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我解開他的衣襟檢查傷勢。他的皮膚在雨水中顯得格外蒼白,胸口有一道長長的劃痕,所幸不深。當我手指碰到他心口時,他的睫毛又顫了顫。
“別碰......”他聲音嘶啞,“水......”
我這才注意到他嘴唇乾裂得厲害。從籃子裡取出水壺,小心地餵了他幾口。他貪婪地吞嚥著,有水順著嘴角流到下巴。
“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他茫然地睜開眼,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黑,像是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我......不記得了。”他聲音虛弱,“頭很疼......”
失憶了?
我看著他眼中的迷茫,那不像作假。他試圖坐起來,又疼得倒抽冷氣。
“別動,你腿斷了。”我按住他肩膀,“我是大夫。”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輕得可憐:“救我......”
雨水打在我們交握的手上。我看著他指節分明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虎口有繭,應該是常年寫字留下的。
謝家的人,都是讀書人。
我爹也是讀書人,卻死在了謝家的陰謀裡。
“我憑什麼救你?”我聽見自己問。
他愣了一下,眼中的迷茫更深了。雨水順著他的鬢角流下來,像是一行行淚。
“因為......”他艱難地說,“你是大夫。”
這句話像是刀子,捅進了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爹說過,大夫的手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報仇的。
我咬了咬嘴唇,從籃子裡取出止血的藥草。半邊蓮、三七、白芨,都是治外傷的好藥。
“忍著點。”我撕下他的衣襬,簡單包紮了傷口,“我帶你回去。”
他太重了。我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扶起來,讓他半邊身子靠著我。他的頭無力地垂在我肩上,呼吸噴在我頸側,帶著血腥味。
“你叫什麼名字?”他小聲問。
“姜辛夷。”我說,“草藥師。”
“辛夷......”他喃喃重複,“辛夷花......”
雨小了些,但路更難走了。我拖著他,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他的血染紅了我的半邊衣裳,在雨水沖刷下變成了淡粉色。
“堅持住。”我喘著氣說,“就快到了。”
其實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堅持住。他體溫很高,可能是傷口感染了。草藥村離這裡有半個時辰的路,我怕他撐不到。
但也許是天意。轉過一道彎,我看見王獵戶家的茅屋亮著燈。
“王叔!”我喊,“救命!”
王獵戶披著蓑衣跑出來,看見我們愣了一下:“姜丫頭,這是......”
“救人要緊。”我說,“他傷得很重。”
王獵戶二話不說,幫我把人抬進屋。他媳婦燒好了熱水,我洗淨傷口,重新上藥。
“腿得接骨。”我摸著斷處,“得找塊木板固定。”
那人已經昏過去了,臉色白得嚇人。
“姜丫頭,這人誰啊?”王獵戶小聲問。
我看著那張昏迷中的臉。在溫暖的燈光下,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大概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清俊,只是現在皺得緊緊的,像是夢裡也在疼。
“不知道。”我說,“在山上撿的。”
我沒說他是謝家的人。說了也沒用,王獵戶他們根本不知道謝家是誰。
接骨時他疼醒了,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我另一隻手按著木板,嘴裡念著:“忍一忍,馬上就好。”
他睜開眼看我,眼神渙散,但認出了我:“辛夷......”
“嗯,是我。”我應著,手下用力。
骨頭“咔”的一聲復位了。他慘叫一聲,又昏了過去。
我抹了把汗,繼續處理其他傷口。後腦的腫塊用冷敷,肩上的刀傷很深,需要縫合。
“得用桑皮線。”我對王嬸說,“我家有,我去拿。”
“這大半夜的......”王嬸擔心地看著外面。
我搖頭:“救人要緊。”
雨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山路亮堂堂的。我跑回家拿藥箱,又跑回來。
縫合時他醒了幾次,每次都疼得發抖,但始終沒再叫出聲。只是死死抓著我的手,像是抓著救命稻草。
“別怕。”我輕聲說,“很快就不疼了。”
其實我知道,有些疼是一輩子的事。
就像我爹死的時候,那種疼到現在都沒消。
天快亮的時候,他的燒退了。我坐在床邊,看著他安靜的睡顏。
“謝家......”我低聲說,“你到底是誰?”
他當然回答不了。在晨光中,他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嘴角還有我喂藥時留下的褐色藥漬。
王嬸端來熱粥:“姜丫頭,你認識他?”
“不認識。”我說,“但我會治好他。”
“然後呢?”
然後?
我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然後等他好了,等他記起自己是誰,等他回到他的世界去。
到時候,我們就兩清了。
“然後各走各路。”我說。
但我心裡知道,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謝家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深山裡?
他腰間的玉佩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我伸手想摘下那玉佩,卻在碰到的一瞬間停住了。
他的手動了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走......”他閉著眼,聲音沙啞,“別丟下我......”
我僵在那裡。
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影子。王嬸已經去廚房了,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的手心很燙,燙得我心口發疼。
“我不走。”我聽見自己說,“我就在這兒。”
他這才鬆開手,眉頭舒展開來,像是終於安心了。
我看著他重新陷入昏睡,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也許爹說得對,大夫的手是用來救人的。
但救了這個謝家的人之後呢?
我走到院子裡,晨露打溼了布鞋。遠處的山被霧氣籠罩著,像是一幅水墨畫。
辛夷花開了,白色的花朵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就像三年前那個春天,爹還在的時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