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客棧：記憶縫裡的相思_第2章 忘記背叛的綉娘
第2章 忘記背叛的繡娘
阿繡捧著那杯忘憂茶，熱氣在她睫毛上凝成小水珠。茶是淡青色的，像是初春時節蘇州河裡的水，飄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每一片都像是被雨水打落的記憶。
“我出生在蘇州。”阿繡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茶杯裡沉睡的往事，“我奶奶是那裡最好的繡娘，能用一根絲線繡出會唱歌的黃鸝。”
微雨坐在她對面，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詢問客人的過去，某種直覺告訴她，阿繡的故事可能和她丟失的記憶有關。
“我五歲開始學刺繡。”阿繡繼續說，眼睛看著茶杯裡的倒影，“奶奶說每一針都是在布上種一朵花，繡得好了，花就會開；繡得不好，花就會謝。”
她伸出右手，掌心那枚生鏽的繡花針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這是我十三歲那年，奶奶給我的第一根針。她說這根針叫“相思”，因為繡出來的每一朵花，都帶著相思的味道。”
微雨注意到阿繡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種顫抖不像是緊張，更像是某種無法控制的痙攣。
“後來呢？”微雨問。
阿繡的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茶杯裡，濺起小小的漣漪。“後來啊，我成了蘇州最好的繡娘。我繡的蝴蝶能飛出布面，繡的花朵能招來真正的蜜蜂。連京城的貴夫人都專門派人來請我繡嫁衣。”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突然變得很輕：“直到三年前，我接到了一個特別的訂單。”
微雨給她續上熱茶，茶香瀰漫開來，帶著淡淡的苦味，像是回憶本身的味道。
“是個大戶人家的小姐，要繡出嫁穿的鳳冠霞帔。”阿繡的眼神開始渙散，“她帶來了一個師妹，說是要跟我學手藝。那個師妹叫柳煙兒，生得很美，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微雨的心跳突然加快。柳煙兒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裡聽過。不，是夢見過。在夢裡，有個穿著淡青色裙子的女子，也是這樣笑著，梨渦裡盛著蜜糖一樣的溫柔。
“柳煙兒很聰明。”阿繡繼續說，“學什麼都很快。她叫我師姐，給我繡荷包，說是要孝敬我。我信了，真的信了。我把她當親妹妹一樣疼，教她我最拿手的雙面繡，教她怎麼讓蝴蝶看起來像是在飛。”
阿繡的聲音開始發抖：“直到那天，我發現她在我用的繡線裡下了藥粉。”
微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茶杯。她想起日記本上的那句話——“今天我忘記了顧相思”。顧相思是誰？為什麼她會覺得這個名字和阿繡的故事有關？
“是什麼藥？”微雨問。
“斷魂草。”阿繡苦笑，“繡線裡混了斷魂草的粉末，每繡一針，毒就深入一分。等我發現的時候，這雙手...”她舉起右手，手指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曲著，“已經拿不起任何東西了。”
茶香突然變得很苦，苦得讓人喉嚨發緊。
“更可笑的是，”阿繡的眼淚滴在手背上，“我發現她和我的未婚夫在一起。他們早就計劃好了，柳煙兒學會我的手藝，就除掉我，然後他們就可以雙宿雙飛。”
微雨突然想起一個畫面：雨夜裡，一個穿著淡青色裙子的女子，撐著油紙傘站在客棧門口，笑著說“師姐，我來接你回家”。那個女子的梨渦裡盛著月光，美得讓人心碎。
“後來呢？”微雨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後來啊，”阿繡擦掉眼淚，“我成了廢人。連最簡單的平針都繡不了。那些曾經誇我手藝好的夫人小姐們，現在都去找柳煙兒了。她成了蘇州最好的繡娘，繡的蝴蝶比我的還要活靈活現。”
她看著掌心的繡花針：“這根針是我最後的驕傲。現在它鏽了，就像我的心一樣。”
微雨深吸一口氣：“您想忘記什麼？”
“我想忘記，”阿繡一字一頓地說，“我為什麼會愛上刺繡。我想忘記奶奶教我的每一針每一線，忘記那些蝴蝶是怎麼飛的，忘記那些花朵是怎麼開的。我想忘記，我曾經那麼驕傲地活著。”
微雨帶著阿繡走下樓梯。地窖裡的長明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個在時光深處徘徊的幽魂。第叄拾捌號陶罐已經準備好了，旁邊放著那根生鏽的繡花針。
“閉上眼睛。”微雨說，“想象您最想忘記的那個瞬間。”
阿繡照做了。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燭光下像是凝固的星光。微雨從牆上取下銀針，輕輕刺破阿繡的指尖。一滴血落在陶罐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就在這一瞬間，微雨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看見一個畫面：穿著淡青色裙子的柳煙兒站在繡坊門口，手裡捧著一件未完成的嫁衣，嫁衣上繡著一隻展翅欲飛的蝴蝶。柳煙兒對她笑，梨渦裡盛著月光，然後輕聲說：“相思，我來接你回家。”
相思？誰是相思？
微雨踉蹌了一下，差點打翻陶罐。阿繡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得空洞。
“可以了。”微雨勉強穩住聲音，“明天醒來，您就不會再記得刺繡了。”
阿繡點點頭，跟著微雨回到樓上。雨聲漸歇，天邊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的時候，阿繡的身影和客棧一起，消失在了晨霧裡。
微雨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裡，心跳得很快。她走到櫃檯後面，想給自己倒杯熱茶，卻在抽屜裡發現了那張泛黃的繡帕。
繡帕上繡著一隻蝴蝶，翅膀是用極細的絲線繡成的，每一根絲線的顏色都不一樣，從淡粉到深紫，像是把整個春天的顏色都繡了進去。蝴蝶的眼睛是用兩粒小小的黑珍珠做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更奇怪的是，繡帕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的“相”字。
微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字，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那個字像是烙鐵一樣燙傷了她的指尖，她猛地縮回手，發現指尖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是被針扎過的痕跡。
她翻開日記本，在昨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天我遇到了阿繡，她提到了柳煙兒。我覺得我認識柳煙兒，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還有，顧相思是誰？”
雨停了。客棧開始慢慢變得透明，像是要消失在晨光裡。微雨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繡帕，把它小心地折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明天還會下雨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下一個客人很快就會來。每個帶著傷痛而來的人，都會帶來新的線索，幫她拼湊起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
而那個叫顧相思的人，一定就在這些碎片的某個地方等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