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客棧：記憶縫裡的相思_第4章 想忘卻童年的畫師
第4章 想忘卻童年的畫師
雨下得細密，像是有人在天上用毛筆蘸著淡墨，一筆一筆地暈染著整個世界。微雨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裂了角的茶杯，聽著雨聲在瓦片上敲出細碎的節奏。
這是沈知秋離開後的第五個雨夜。客棧的輪廓在雨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被雨水重新描摹過的工筆畫。微雨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每個帶著傷痛而來的人，都會帶來新的線索，幫她拼湊起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
所以當那個揹著畫筒的年輕男子出現在門口時，微雨並不意外。讓她意外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太過乾淨的眼睛，乾淨得像是被雨水洗過無數次的玻璃球，透明得讓人心疼。
”請問...”男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這裡是忘憂客棧嗎？”
微雨點點頭，示意他進來。男子解下背上的畫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易碎的瓷器。那是一個很舊的畫筒，銅製的搭扣已經有些發綠，但每一道紋路都像是有故事的裂痕。
”您想忘記什麼？”微雨問，給他倒了杯茶。
男子沒有立即回答。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畫筒，像是在撫摸某個人的臉龐。”我想忘記紅房子裡的那個下午，但又怕忘記後就再也畫不出了。”
微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紅房子？”
”嗯。”男子抬起頭，眼神突然變得很遙遠，”在我七歲那年，被繼父關在一間廢棄的紅房子裡，整整一個下午。”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那個房子裡有奇怪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牆上畫滿了詭異的符號，紅的，像血一樣。”
微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茶杯。紅房子。這個名字她在夢裡聽過無數次，每次醒來都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輪廓，紅色的牆，黑色的瓦，還有一個小女孩在哭。
”後來呢？”微雨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後來啊，”男子繼續說，嘴角不自覺地下垂，”我發現了一個和我同齡的小女孩，也在那裡。她穿著淡青色的裙子，眼睛很大，像是盛滿了整個夏天的雨水。”
微雨的心跳幾乎停止。淡青色的裙子。又是淡青色的裙子。
”她也在哭。”男子說，”我們一起哭，一起害怕。直到天黑，大人們才找到我們。”
他輕輕開啟畫筒，取出一幅畫。微雨湊過去看，呼吸幾乎停滯。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畫，黑色的太陽下，一個小女孩在哭泣。小女孩穿著淡青色的裙子，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和她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
”這是...”微雨的聲音發抖。
”我畫的。”男子說，”從那天開始，我就只能畫出黑暗和恐懼。陽光是黑色的，花朵是枯萎的，連蝴蝶都是折翼的。”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哽咽：”但我畫不出那個小女孩的臉，每次想畫，手就會抖得厲害。”
微雨深吸一口氣：”您叫什麼名字？”
”顧小年。”男子說，”我是個畫師。”
微雨點點頭，從櫃檯下取出一個新的陶罐。第肆拾號，這將是今天封存的第一個記憶，也是她找回自己記憶的重要線索。
”講講那個下午吧。”微雨輕聲說。
顧小年的手指輕輕撫過畫中的小女孩：”那天是繼父的生日，我畫了一幅畫送給他。畫裡有他，有我，還有我媽媽。我們三個在花園裡，陽光很暖，花朵很香。”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看了畫就生氣了，說我畫錯了。他說媽媽已經死了，不可能和我們在一起。然後他把我帶到了那個紅房子。”
”紅房子在哪裡？”微雨問。
”在雲溪古鎮的西邊，已經廢棄很多年了。”顧小年說，”那原本是個大戶人家的宅子，後來家道中落，就荒廢了。”
微雨突然想起一個畫面：穿著淡青色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紅房子的門口，手裡拿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家三口在花園裡。那個小女孩轉過頭，對她笑，梨渦裡盛著月光。
”那個小女孩...”微雨輕聲問，”您後來見過她嗎？”
顧小年搖搖頭：”沒有。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去過紅房子。但我總覺得，她還在那裡等我。”
他取出另一幅畫，這次是一幅完整的。紅色的房子，黑色的瓦，一個小女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幅畫。畫的落款是”相思”，時間是二十年前。
微雨的心跳幾乎停止。”相思”又是相思。
”這是誰畫的？”微雨問。
”我不知道。”顧小年說，”這是我在紅房子裡找到的，就放在那個小女孩站過的地方。”
微雨深吸一口氣：”您用什麼來交換？”
顧小年從畫筒裡取出一支畫筆，已經斷了，但每一根毛都還完好。”這是我七歲那年，媽媽給我的第一支畫筆。她說這支筆叫’記憶’，因為畫出來的每一筆，都是記憶的顏色。”
微雨接過畫筆，指尖傳來一陣冰涼。這支筆上附著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童年創傷，足夠讓這個男子在往後的歲月裡，每當下雨就會想起那個穿著淡青色裙子的小女孩。
”成交。”微雨說。
她帶著顧小年走下樓梯。地窖裡的長明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個在時光深處徘徊的幽魂。第肆拾號陶罐已經準備好了，旁邊放著那支斷了的畫筆。
”閉上眼睛。”微雨說，”想象您最想忘記的那個瞬間。”
顧小年照做了。他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在燭光下像是凝固的星光。微雨從牆上取下銀針，輕輕刺破顧小年的指尖。一滴血落在陶罐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就在這一瞬間，微雨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看見一個畫面：穿著淡青色的裙子的小女孩站在紅房子裡，手裡拿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家三口在花園裡。小女孩轉過頭，對她笑，梨渦裡盛著月光，然後輕聲說：”小年，我來接你回家。”
小年？誰是顧小年？
微雨踉蹌了一下，差點打翻陶罐。顧小年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得空洞。但就在微雨以為記憶封存完成的時候，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終於還是開了這家客棧。”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同時從很遠和很近的地方傳來。
微雨的心跳幾乎停止：”你說什麼？”
但顧小年已經鬆開了手，他的眼神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平靜。”可以了。明天醒來，我就不會再記得紅房子了。”
微雨勉強穩住聲音，帶著他回到樓上。雨聲漸歇，天邊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的時候，顧小年的身影和客棧一起，消失在了晨霧裡。
微雨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裡，心跳得很快。她走到櫃檯後面，想給自己倒杯熱茶，卻在顧小年坐過的位置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娟秀：”相思，忘憂客棧從來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記得。紅房子裡的那個下午，我們都不應該忘記。”
微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相思”，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那個名字像是烙鐵一樣燙傷了她的指尖，她猛地縮回手，發現指尖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是被針扎過的痕跡。
她翻開日記本，在昨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天我遇到了顧小年，他提到了紅房子。我覺得我認識那個小女孩，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還有，相思到底是誰？”
更讓她不安的是，當她再次看向那幅畫時，發現畫中的小女孩旁邊，多了一個模糊的身影，穿著淡青色的裙子，梨渦裡盛著月光。
雨停了。客棧開始慢慢變得透明，像是要消失在晨光裡。微雨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把它小心地折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明天還會下雨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下一個客人很快就會來。每個帶著傷痛而來的人，都會帶來新的線索，幫她拼湊起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
而那個叫相思的人，一定就在這些碎片的某個地方等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