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客棧：記憶縫裡的相思_第5章 要忘記罪行的商人
第5章 要忘記罪行的商人
雨下得沉重，像是有人在天上傾倒著墨汁，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黑色的水花。微雨站在櫃檯後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隻裂了角的茶杯，聽著雨聲在瓦片上敲出沉悶的節奏。
這是顧小年離開後的第七個雨夜。客棧的輪廓在雨中顯得格外壓抑，像是被雨水浸泡過的水墨畫，顏色都暈開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微雨已經習慣了這種等待——每個帶著傷痛而來的人，都會帶來新的線索，幫她拼湊起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
所以當那個穿著黑色長衫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時，微雨並不意外。讓她意外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太過疲憊的眼睛，疲憊得像是已經走過了幾輩子的路，看盡了人間的悲歡離合。
”請問...”男子的聲音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這裡是忘憂客棧嗎？”
微雨點點頭，示意他進來。男子解下背上的包袱，動作機械得像是在完成某個儀式。那是一個很舊的包袱，布料已經有些發白，但每一道褶皺都像是有故事的裂痕。
”您想忘記什麼？”微雨問，給他倒了杯茶。
男子沒有立即回答。他粗糙的手指輕輕撫過包袱，像是在撫摸某個人的臉龐。”我想忘記二十年前，那個改變我一生的下午。”
微雨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二十年前？”
”嗯。”男子抬起頭，眼神突然變得很銳利，”在那個下午，我為了利益，害死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那個人叫顧相思。”
微雨的心跳幾乎停止。顧相思。這個名字她在夢裡聽過無數次，每次醒來都只記得一個模糊的背影，穿著淡青色的裙子，梨渦裡盛著月光。
”您...您說什麼？”微雨的聲音發抖。
”顧相思。”男子重複道，”她是我的合夥人，我們一起做藥材生意。二十年前，她發現了我在藥材裡摻假，要告發我。我...我一時糊塗，在她的茶裡下了毒。”
微雨的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茶杯。毒。這個詞讓她想起了阿繡的故事，想起了斷魂草，想起了那些被封存在陶罐裡的記憶。
”後來呢？”微雨發現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後來她就死了。”男子說，嘴角不自覺地下垂，”死得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但我...我這些年，每當下雨就會想起她。想起她最後的樣子，那麼平靜，那麼安詳，而我卻...”
他的聲音哽咽了：”我卻連一句對不起都沒來得及說。”
微雨深吸一口氣：”您用什麼來交換？”
男子從包袱裡取出一個賬本，已經發黃了，但每一筆賬都還清晰可見。”這是我和顧相思一起做生意時的賬本。每一頁都有她的字跡，每一行都記錄著我們的...罪孽。”
微雨接過賬本，指尖傳來一陣冰涼。賬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都像是一個無法抹去的罪證。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上面寫著：”今日發現藥材摻假，明日必須告發。——顧相思”
字跡娟秀，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成交。”微雨說。
她帶著男子走下樓梯。地窖裡的長明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兩個在時光深處徘徊的幽魂。第肆拾壹號陶罐已經準備好了，旁邊放著那個發黃的賬本。
”閉上眼睛。”微雨說，”想象您最想忘記的那個瞬間。”
男子照做了。他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在燭光下像是凝固的星光。微雨從牆上取下銀針，輕輕刺破男子的指尖。一滴血落在陶罐裡，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就在這一瞬間，微雨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她看見一個畫面：穿著淡青色裙子的女子坐在茶桌前，面前放著一杯茶，茶裡飄著幾片茶葉，茶葉的形狀像是蝴蝶的翅膀。
女子轉過頭，對她笑，梨渦裡盛著月光，然後輕聲說：”微雨，別為我報仇。”
微雨踉蹌了一下，差點打翻陶罐。男子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得空洞。但就在微雨以為記憶封存完成的時候，他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你終於還是開了這家客棧。”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同時從很遠和很近的地方傳來。
微雨的心跳幾乎停止：”你說什麼？”
但男子已經鬆開了手，他的眼神恢復了那種空洞的平靜。”可以了。明天醒來，我就不會再記得顧相思了。”
微雨勉強穩住聲音，帶著他回到樓上。雨聲漸歇，天邊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的時候，男子的身影和客棧一起，消失在了晨霧裡。
微雨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裡，心跳得很快。她走到櫃檯後面，想給自己倒杯熱茶，卻在男子坐過的位置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潦草：”相思，忘憂客棧從來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贖罪。那個下午，我們都不應該忘記。”
微雨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相思”，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那個名字像是烙鐵一樣燙傷了她的指尖，她猛地縮回手，發現指尖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紅點，像是被針扎過的痕跡。
她翻開日記本，在昨天的記錄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商人，他說二十年前害死了顧相思。顧相思到底是誰？為什麼每個人都認識她，只有我不記得？”
更讓她不安的是，當她再次看向那個賬本時，發現賬本的最後一頁寫著：”給微雨，願你的客棧能治癒所有的罪孽。”
字跡娟秀，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雨停了。客棧開始慢慢變得透明，像是要消失在晨光裡。微雨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紙條，把它小心地折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裡。
明天還會下雨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下一個客人很快就會來。每個帶著傷痛而來的人，都會帶來新的線索，幫她拼湊起那些丟失的記憶碎片。
而那個叫顧相思的人，一定就在這些碎片的某個地方等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