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下鄉,我添堵_第5章
,叫她「老何家那個」,就是不叫她龔文。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龔文於八年前乘坐火車參加同學婚禮,遭騙子拐帶至此,被摁著和一個傻子結了婚。
傻子天天出去看人打牌,不著家。
她就天天坐在房間裡,不說話,也不走動。
最前面的中年女人衝進屋,找到我媽媽之後,忽然哭出聲來。
「妹妹——」
她撲過去,抱住我媽媽。
我媽媽被她抱著,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動不動。
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也走進去了,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沒說話,眼淚就下來了。
龔文被扶出去的時候,外面的人越來越多。
村裡人圍過來,裡三層外三層。
不知道誰先反應過來,一個男人衝進去,要把龔文身邊的人拉開。
「你們幹什麼!這是老何家的媳婦!你們想帶走啊!」
龔文姐姐被拉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什麼老何家!這是我家的人,我們找了她十年!」
「人家老何花錢娶回來的!」
更多人趕過來,把龔家人圍住。
節目組的人擠過來,導演擋在中間:「別動手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村裡人更加生氣:「說什麼說,好心讓你們你們錄節目還錄出仇了是吧。」
導演聲量陡然提高:「拐帶人口還有理了?那這節目還真就不錄了,我有一整個班子,去哪錄都行,還真沒必要栽你這兒。」
「什麼拐帶!人家正兒八經娶的!有媒人有禮金!」
兩邊越吵越兇,聲音頂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今天誰也別想走,」有人喊,「要是來硬的,今天非得鬧出人命不可!」
人群越來越擠。
我站在中間,被推來搡去。
我蹲下來,從人縫裡鑽出去。
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攥在手裡,舉起來,對著自己的腦袋。
「要鬧出人命是吧,來啊!」
忽然,警車的聲音從村口傳過來,越來越近,銳利無比。
院子裡的吵鬧聲慢慢低下去,變成嗡嗡的嘀咕。
我站在那兒,手裡的石頭還舉著。
隔著人群看見了葉丞。
他臉上那副慣常的冷和煩都沒了,眉頭皺著,像是想什麼事情,想得很用力,想把什麼東西拼起來。
9
葉丞被匆匆趕來的葉家人接走之前,我往他包裡塞了一封信。
鉛筆寫的,字很大,歪歪扭扭,有些筆畫缺了,有些字擠成一團。
葉丞:
我騙了你,其實我會寫字。
媽媽教的。她教了我很多字,但我寫得不好看。
她教我的第一個字是「跑」。她說這個字最重要。她也學,用樹枝在地上劃,一筆一劃,寫完了跟我說,你看,跑。
但是她跑不出去。
她跑了好多次,每次都被抓回來。有時候是當天,有時候是兩天。最遠一次是在路上截了輛車,把她帶去鎮上的汽車站,但是在汽車站被人認出來了,又被帶了回來。
這裡到處都有人告狀。
她說這些的時候不傻,眼睛亮亮的,像正常人一樣。
但是說完就又傻了。
有時候清醒一陣,看見我蹲在門口剝豆子,手上全是泥,指甲縫黑黑的,突然哭出來,問我恨不恨她。
我那時不明白,我只是做了幾頓飯,下了幾回地,為什麼要恨她。
後來才明白,她怪自己把我生在了這個地方。
可是媽媽,是誰把你困在這個地方的呢?
村裡來過旅遊的人,舉著鏡頭到處拍,說拍下來帶回去,大家都能看見。
我問媽媽什麼叫大家都能看見。
媽媽說就是很多人,手機上、電視上都能看見。
她想了很久,說,那要是有人看見我就好了。
後來村長說有個節目組要過來,錄完了在電視上播。
所以你們過來那天,我是提前在地裡等著的。
但我沒有故意潑你水,我只是有點慌。
還好你沒有揍我。
後來我老往鏡頭前面湊。不是我想上電視,是想讓他們多拍拍我家,多拍拍我媽。我想,要是把我媽出現在電視上,會不會有人認識她。
那天她不是故意打我的。
人多,她害怕。
還有個黑不溜秋的鏡頭對著。
她一直想被看見,但真的對上鏡頭的時候,又害怕面目全非的自己被看見。
但我還是想導演錄下去。
所以去摘柿子的時候,你讓導演把我咔掉,我嚇壞了。我怕白拍了,怕再也拍不到了。
但幸好,還是在電視上播了。
我媽媽只有幾個一閃而過的鏡頭。
但是她的家人竟然認了出來。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當小偷了。
即使偷了手錶,你也沒有把城裡的警察喊來。
我原本就是想讓城裡的警察過來。
把我抓走也沒關係,把媽媽帶出來就好了。
結果你說算了,說我連義務教育都沒受過,不跟我計較。
義務教育是指去上學的意思嗎?
我沒有上學。
但我受過媽媽的教育。
她教我寫字,教我認路,教我怎麼去鎮上,怎麼坐車。
她說,她出不去,但我長大後是一定要出去的。
她說,她叫龔文,家在很遠的地方,有樓有燈。
她說,她媽媽總是小文小文地喊她。
所以,她也小文小文地喊我。
「小文,你替我活一活。」
10
葉丞看完信,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山很大,村子很小,灰濛濛的,縮在山溝溝裡,什麼人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