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相冊里的第三顆紐扣_第1章 舊相冊與紐扣
第1章 舊相簿與紐扣
1987年的夏天來得早,五月末的陽光已經帶著股子燥意,把筒子樓外那排老槐樹的葉子曬得蔫蔫的。蟬在樹上有氣無力地叫著,像是在抱怨這過早的炎熱。林小滿蹲在裁縫鋪門口的青石板上,正給張嬸改褲子,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藍布衫上洇出小小的溼痕。她的手指上沾著幾點藍墨水——那是早上給弟弟補作業本時蹭上的,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在布料上留下若有若無的印子。
“小滿,喝口水。”隔壁照相館的陳阿明端著個搪瓷缸子過來,缸子上印著的“勞動最光榮”已經褪了色。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小麥色的胳膊,上面還留著前幾天幫王大爺搬煤球時蹭的煤灰。林小滿偷偷打量過他的胳膊,結實而有力,不像自己弟弟那樣細瘦。
林小滿慌忙站起身,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這才接過缸子。“謝...謝謝阿明哥。”她的聲音像蚊子哼,眼睛盯著自己的解放鞋尖——鞋頭已經磨破了,她用同色的布補了又補,針腳細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其實她昨天剛洗了頭,還特意用茶籽餅搓了兩遍,現在頭髮上還留著淡淡的茶香味。
陳阿明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我還客氣什麼。對了,我爸讓我問你,上次說的給你拍張照片的事,啥時候有空?”他的語氣裡帶著點試探,目光落在林小滿泛著紅暈的臉上。照相館的櫥窗裡擺著陳阿明的照片,穿著白襯衫,站在天安門廣場前,笑得很陽光。林小滿每次路過都會偷偷看一眼,然後心跳半天。
林小滿的臉騰地紅了。她從小沒拍過幾張照片,上次陳阿明隨口一提,她回去翻來覆去想了半宿。可一想到自己穿的都是補丁摞補丁的衣服,又有點自卑。“我...我再想想。”她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圍裙的邊角。她在心裡偷偷想,如果能穿上新衣服拍照就好了,最好是花布的,像電影裡的女主角那樣。
陳阿明剛要再說什麼,突然聽見筒子樓裡傳來一陣喧譁。兩人抬頭望去,只見住在三樓的王大媽正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跑,她的燙捲髮有些凌亂,手裡還攥著個鋁製飯盒,嘴裡喊著:“不好了!周伯不見了!”
周伯是筒子樓裡的獨居老人,平時很少出門,靠撿廢品為生。林小滿經常見他蹲在樓角整理破銅爛鐵,見了人總是笑眯眯的,偶爾還會給她塞塊水果糖——那糖紙總是皺巴巴的,卻包著最甜的橘子味。有一次林小滿發高燒,還是周伯用三輪車把她送到了醫院,又默默地付了醫藥費。
“怎麼回事?”林小滿跟著陳阿明往樓上跑,心裡突突直跳。樓梯間的牆皮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牆面上用粉筆寫著的“計劃生育好”幾個字也模糊不清。樓道里飄著一股子煤煙味,混合著李嫂子家燉蘿蔔的味道。
王大媽氣喘吁吁地說:“我今早去給他送包子——他牙口不好,我特意多蒸了會兒——敲了半天門沒人應。透過窗戶一看,屋裡亂七八糟的,像是被人翻過了!”
幾個鄰居已經圍在周伯門口,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住在二樓的張大爺摸著下巴上的鬍子說:“這老周,平時連門都不怎麼出,能上哪兒去?”三樓的李嫂子抱著孩子,撇了撇嘴:“說不定是招惹了什麼人,被人綁了!”她懷裡的孩子被嚇得哇地哭了起來,小手緊緊拽著媽媽的衣襟。
林小滿擠到窗戶邊往裡看,果然見屋裡的破桌子被掀翻了,地上散落著各種雜物:幾個空酒瓶子、一沓舊報紙、半塊發黴的饅頭。牆角的木箱子敞著蓋,裡面的舊衣服被翻得亂七八糟。最顯眼的是牆上掛著的那幅毛主席畫像,此刻也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故意碰過。
“等等,那是什麼?”陳阿明突然指著窗臺上的一樣東西說。他的眼睛很亮,像淬了光的黑寶石。
林小滿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窗臺上放著一本泛黃的相簿,封皮上用鋼筆寫著“1963”幾個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相簿旁邊,躺著一顆鏽跡斑斑的紐扣,看起來像是從什麼衣服上掉下來的。那紐扣是少見的梅花形,中心有個小小的紅星圖案。林小滿突然想起,她小時候好像見過媽媽的一件舊衣服上有這樣的紐扣,不過後來那件衣服被當作破布補了補丁。
“我好像在哪見過這顆紐扣。”林小滿皺著眉頭說。她在裁縫鋪見過各種各樣的紐扣,這顆紐扣的樣式很特別,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就在這時,派出所的民警來了。他們穿著藏青色的警服,腰間別著槍套,表情嚴肅。領頭的民警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很威嚴。他安撫了眾人的情緒,然後帶著徒弟進屋勘察現場。
“劉警官,您看這會不會是盜竊案?”王大媽湊上去問,語氣裡帶著點討好。她的兒子上個月因為打架被派出所拘留過,是劉警官幫忙說的情,所以她對劉警官特別恭敬。
劉警官皺著眉頭說:“現在還不好說。我們需要仔細勘察現場。”他回頭對徒弟說:“小王,把窗臺上的相簿和紐扣收起來,帶回去檢驗。”
小王應了一聲,從公文包裡拿出物證袋,小心地把相簿和紐扣裝了進去。林小滿注意到,小王的手有些抖,好像很緊張的樣子。
林小滿和陳阿明被擠到了一邊。她望著民警忙碌的身影,心裡像揣了只兔子,跳個不停。她想起周伯平時總是獨來獨往,性格有些孤僻,但對孩子們卻特別好。有一次她弟弟把周伯的玻璃彈珠弄丟了,周伯不僅沒生氣,還又給了弟弟一把。
“你說,周伯會不會是被人綁架了?”陳阿明小聲問林小滿。他的呼吸輕輕掃過林小滿的耳垂,讓她的心跳更快了。
林小滿搖了搖頭。“周伯那麼窮,誰會綁架他?”話雖這麼說,她心裡卻有種不祥的預感。周伯雖然窮,卻總有種說不出的神秘感——他從來不說自己的過去,也沒有親戚來看過他。有一次林小滿問他老家在哪裡,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說:“老家在很遠的地方,回不去了。”
民警勘察完現場後,把那本相簿和紐扣作為證物帶走了。鄰居們漸漸散去,林小滿卻站在原地沒動。她望著周伯緊閉的房門,想起他平時對自己的好,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別哭了。”陳阿明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警察會找到周伯的。”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遞給林小滿。那手帕是藍底白花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看起來用了很久。
林小滿接過手帕,上面有股淡淡的肥皂味。她擦了擦眼淚,勉強笑了笑。“謝謝你,阿明哥。”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筒子樓斑駁的牆面上。林小滿望著陳阿明的側臉,突然想起了什麼,“阿明哥,你說周伯的相簿裡,會不會有什麼秘密?”
陳阿明愣了一下,然後說:“也許吧。不過不管有什麼秘密,等找到周伯就知道了。”他的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溫和。
林小滿點點頭,可心裡的疑問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總覺得,周伯的失蹤和那本相簿、那顆紐扣有著某種聯絡。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個謎團將會改變她的一生,甚至揭開一段被塵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