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信件:支教老師的謊言_第2章 山神低語
第2章 山神低語
林野是被凍醒的。
她摸索著開啟手機電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牆上蔓延的黴斑,像某種神秘的地圖。昨夜那雙眼還在腦海裡盤旋,琥珀色的,像山貓的磷火,冷得人心裡發毛。她摸出藏在枕頭下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沙沙的風聲裡,隱約有鐵鏈拖地的聲響,還有個女人的嗚咽,細得像蛛絲。
“醒了?”蘇明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嚇得她差點把錄音筆吞下去。
門被推開條縫,男人端著碗玉米粥站在逆光裡:“山裡溼氣重,喝點熱粥暖暖身子。”粗瓷碗邊緣缺了個口,粥面上飄著幾粒鹹菜,和他乾淨的襯衫格格不入。林野注意到他左手纏著新的紗布,滲出血跡的地方洇成暗紅的花。
“蘇老師的手怎麼了?”她接過碗時故意手抖,滾燙的粥濺在他手背上,男人卻像沒知覺似的,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砍柴傷的。”蘇明轉身從牆角拖出個鐵皮櫃,“這是孩子們的作業本,你不是要採訪素材?”
鐵皮櫃鏽得厲害,拉開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某種動物的哀鳴。林野翻著作業本,指尖突然頓住——所有作文的結尾都一模一樣:“我要永遠留在山裡,山神會保護我們。”最底下那本的扉頁上,用鉛筆塗著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脖子上套著鐵鏈,旁邊寫著“山下的魔鬼”。
“孩子們很單純。”蘇明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帶著股菸草味,“山裡就是他們的全世界。”
“那你呢?”林野猛地回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你的世界也只有這座山嗎?”
蘇明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這時,教室方向傳來尖叫,兩人同時衝出去——只見丫丫站在黑板前,手裡攥著半截粉筆,地上是摔碎的墨水瓶,藍黑色的墨水在“歡迎記者姐姐”幾個字上蔓延,像道凝固的血痕。更詭異的是,她空蕩蕩的右袖管正隨風擺動,昨天明明還穿著長袖校服。
“誰讓你動講臺抽屜的!”蘇明的聲音發顫,第一次失去了溫和。他一把拽過丫丫,手腕上的青筋暴起。
林野注意到,丫丫手裡除了粉筆,還有張揉皺的照片——泛黃的相紙上,年輕的蘇明摟著個穿碎花裙的女人,背景是城市的高樓大廈。女人笑得眉眼彎彎,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和蘇明手上那圈白痕正好吻合。
“她是誰?”林野撿起照片,指腹摩挲著女人模糊的臉。照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像是從火堆裡搶救出來的。
蘇明突然掐住丫丫的胳膊,力道大得孩子直哭:“回教室去!”
“別碰她!”林野打掉他的手,將瑟瑟發抖的丫丫護在身後。就在這時,她看見蘇明手腕上的傷疤——不是舊傷,邊緣還泛著紅,形狀像個咬痕。
早飯時的氣氛像凝固的粥。林野假裝整理採訪本,餘光卻瞥見窗外的人影——是昨天那個刀疤臉男人,正靠在老槐樹下削木棍,目光時不時往這邊瞟。他腳邊放著個麻袋,鼓鼓囊囊的,隱約露出節生鏽的鐵鏈。
“他是村裡的護林員。”蘇明突然開口,往她碗裡夾了塊紅薯,“叫王虎,人挺好的。”
林野看著碗裡的紅薯,上面有個奇怪的牙印,邊緣還沾著點暗紅色的東西。她想起昨夜火堆邊的獵槍,胃裡一陣翻騰。“村裡有多少護林員?”
蘇明的筷子頓在半空:“就他一個。”
午後下起了暴雨。林野藉口採訪村民,撐著蘇明給的油紙傘往山下走。傘面補著塊藍布,圖案是褪色的鴛鴦,和這陰森的山景格格不入。泥路溼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肥皂上。路過王虎家時,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粗聲粗氣的對話。
“...那女人不對勁,老往礦洞那邊瞅...”
“蘇明說了別惹事...等老闆回來再說...”
“怕什麼?一群小崽子還能翻天?”
林野屏住呼吸,剛想退走,腳下的石板突然鬆動。她摔倒在地,油紙傘骨斷成幾截。門猛地開了,王虎站在門檻上,手裡的柴刀在雨幕裡閃著寒光。
“記者同志,迷路了?”他咧嘴笑,刀疤在臉上扭曲成蜈蚣,“我送你回去。”
林野被他拽著胳膊往山上拖,雨水混著淚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經過後山竹林時,她突然看見個熟悉的身影——蘇明正站在礦洞口,手裡拿著面紅旗,對著裡面比劃著什麼。洞口掛著塊褪色紅布,上面用紅漆畫著個歪歪扭扭的符號,像只沒有瞳孔的眼睛。
“看什麼呢!”王虎狠狠掐她的腰,疼得她尖叫出聲。蘇明聞聲回頭,臉色瞬間慘白。他手裡的紅旗掉在地上,被雨水浸透,紅得像血。
回到學校時,天已經黑透。蘇明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面傳來重物撞擊的聲音。林野趴在窗臺上,看見他正用錘子砸什麼東西,火星四濺。牆角的麻袋鼓鼓囊囊,滲出血跡,在地上拖出長長一道紅線。突然,他砸碎了桌上的陶瓷娃娃,碎片飛濺中,林野看見娃娃的眼睛是用黑紐扣做的,正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深夜,林野又被焦糊味嗆醒。她抓起錄音筆衝進竹林,卻看見火堆旁站著個小小的身影——丫丫正把一沓信紙扔進火裡,火苗舔著她空蕩蕩的袖管。她嘴裡唸唸有詞:“山神吃了信,就不會讓魔鬼把我們抓走了...”
“丫丫!”林野衝過去奪她手裡的信紙,卻在看清內容時渾身冰涼——那是失蹤兒童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孩子,赫然是現在班上的學生小石頭。啟事右下角印著日期,就在三個月前。
“這些是...”
“老師說的,山下有魔鬼。”丫丫咯咯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吃小孩的魔鬼。”
這時,身後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林野轉身,看見蘇明舉著鐵鍬站在月光下,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腳邊的麻袋不知何時空了,地上只有一攤暗紅色的汙漬,形狀像只張開的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