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信件：支教老師的謊言

第1章 迷霧山路

林野把最後一支口紅旋進管裡時，採訪車正碾過第37個坑窪。副駕駛儲物格里的防曬霜滾出來，在真皮座椅上畫出道奶白弧線——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這顛簸的山路攪得七零八落。

“美女記者，咱這山路十八彎，您可得坐穩嘍！”司機老王叼著菸捲，後視鏡裡的目光在她緊身牛仔褲包裹的臀部溜了個來回。

林野扯了扯被安全帶勒出溝壑的低領襯衫，指尖在採訪本上劃出“支教典型”四個大字。三天前主編把這個選題甩過來時，咖啡漬正濺在“溫情正能量”幾個字上，暈成片模糊的黃。

“偏遠山村，支教十年，感動中國預備役。”主編當時拍著桌子，金鍊子在夕陽下晃得人眼暈，“讀者就吃這套，你給我往死裡煽情！”

她當時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把選題大綱揉成了團。二十五歲拿過亞洲新聞獎的記者，現在要去拍一群土娃給老師獻山花的照片？林野對著車窗理了理海藻般的長卷發，反光裡那張塗著烈焰紅唇的臉，和這青山綠水格格不入。

採訪車在塌方路段前停下時，暮色已經漫過山頂。老王指著前方僅容一人透過的石階：“剩下的路得您自己走，明早我來接。”

林野踩著十釐米的細高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上爬。露水很快浸溼了褲腳，冰涼的觸感順著小腿往上躥。她罵了句髒話，把昂貴的真皮手袋頂在頭上擋雨。山風捲著雨絲打在臉上，混著泥土的腥氣，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後倒去。林野閉上眼睛，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反而落入一個帶著菸草味的懷抱。

“小心。”低沉的男聲在頭頂響起。

她睜開眼，看見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臉上有道淺淺的刀疤。男人鬆開她，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你是外來的？”

“記者，來採訪蘇明老師。”林野站穩腳跟，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注意到男人腰間別著的獵槍。

男人的目光在她的紅唇上停留了兩秒，突然冷笑一聲：“蘇老師？他可沒空見記者。”

“你什麼意思？”林野追問，但男人已經轉身走進了迷霧中，只留下一句模糊的警告：“天黑前別上山，山裡不太平。”

林野站在原地，看著男人消失的方向，心裡泛起一絲不安。但想到主編的催促，還是咬咬牙繼續往上爬。山路越來越陡，兩旁的樹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線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她突然發現，樹幹上刻著許多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警告，又像是某種標記。

當她終於看見那面褪色的五星紅旗時，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似的，絲綢襯衫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學校的鐵門鏽跡斑斑，門楣上的“希望小學”四個字已經模糊不清。

“林記者？”

一個清冽的男聲自身後響起。林野轉身時，撞進雙沉靜的眼眸。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蜿蜒的疤痕。他手裡提著盞馬燈，昏黃的光暈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蘇明老師？”林野伸出手，指尖故意擦過他的手腕，“久等了。”

男人的手迅速縮回，彷彿被燙到似的。他低頭看著自己沾著泥土的帆布鞋：“孩子們等不及要見你，先去教室吧。”

教室是間搖搖欲墜的土坯房，三十多張課桌擠得滿滿當當。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歡迎記者姐姐”，字跡歪歪扭扭。林野剛跨進門，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那些眼睛太亮了，亮得像山澗的星星，卻又帶著種與年齡不符的警惕。

“這位是林姐姐，從城裡來的記者。”蘇明的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裡，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突然尖叫起來：“她的鞋！會被山神抓走的！”

整個教室瞬間死寂。林野低頭看著自己鮮紅的高跟鞋，鞋跟處還沾著片枯黃的落葉。

蘇明厲聲呵斥：“丫丫！不許胡說！”

小女孩嚇得縮到桌子底下，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其他孩子也紛紛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林野注意到，每個孩子的課桌上都刻著一個小小的“山”字，像是某種烙印。

“山神為什麼會抓我呀？”林野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和。她從包裡掏出巧克力，遞到丫丫面前，“姐姐給你糖吃，告訴我好不好？”

丫丫猶豫著伸出手，卻在碰到巧克力的瞬間被蘇明拉住。“孩子們該睡覺了。”蘇明的笑容有些僵硬，“林記者，我帶你去宿舍。”

宿舍是間狹小的房間，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破舊的書桌。書桌上放著個裂了角的搪瓷杯，裡面插著幾支乾枯的山花。林野坐在床沿，看著蘇明忙碌的背影，突然問道：“蘇老師在這裡多久了？”

“十年。”蘇明的聲音沒有起伏，“大學畢業後就來了。”

“沒想過離開？”林野追問，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舊傷疤，“城裡的機會不是更多嗎？”

蘇明轉身，眼神複雜地看著她：“這裡需要我。”

晚飯是糙米飯配鹹菜，蘇明把唯一的雞蛋推到林野碗裡：“山裡條件不好，委屈你了。”

林野看著他碗裡沒動過的鹹菜，突然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有圈淺淺的白痕，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蘇老師結婚了？”

蘇明的筷子頓了一下，米粒掉在桌上：“以前。”

那個“過”字說得極輕，像被風吹散的嘆息。林野還想追問，卻被他打斷：“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採訪。”

夜裡十點，林野被一陣焦糊味嗆醒。她摸黑爬起來，循著氣味走到學校後面的竹林。月光下，個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火堆前，手裡拿著沓信紙往火裡扔。信紙燃燒的火光映在蘇明臉上，照出他痛苦的表情。

“蘇老師？”

男人猛地回頭，火光在他瞳孔裡跳躍。林野清楚地看見，那些燃燒的信紙上，似乎畫著歪歪扭扭的小人，還有“救命”兩個字。

“山裡潮，燒點舊書取暖。”蘇明踢了踢火堆，火星子濺在他磨破的褲腳上，“林記者怎麼還沒睡？”

林野盯著他被火光照亮的側臉，突然注意到他耳根處的淤青。“做噩夢了，夢見孩子們說的山神。”她故意往前湊了湊，胸口幾乎碰到他的胳膊，“蘇老師相信山神嗎？”

火堆發出噼啪的聲響。蘇明把最後幾張信紙扔進火裡，灰燼隨著晚風飄向天空，像群倉皇逃竄的黑蝴蝶。“山裡人都信。”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月亮，“林記者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採訪。”

看著男人匆匆離去的背影，林野撿起塊沒燒透的紙片。藉著月光，她認出上面是用紅鉛筆寫的三個字——“救救我”。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林野猛地回頭，只看見一雙閃著寒光的眼睛，消失在黑暗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