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信件:山村謊言與真相_第8章 山茶約定
第8章 山茶約定
香樟樹洞裡的鐵盒被陽光曬得發燙,林薇蹲在樹影裡翻看著裡面的東西——泛黃的病歷單、皺巴巴的匯款憑證、還有一沓畫滿星星的素描紙。最底下壓著張合影,陳默和個扎馬尾的女孩站在醫院走廊,女孩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和小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照片邊角已經卷起,顯然被人摩挲過無數次。
“那是我妹,陳曦。”陳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裡提著剛從鎮上買的水彩顏料,“上週剛出倉,現在在康復中心做復健。醫生說她昨天試著走了五十步,還能給我打電話了。”他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堆著笑,像藏不住的陽光。
林薇摸著照片裡女孩蒼白的臉,突然明白他為什麼對小花那麼好——那雙眼睛裡的倔強,和照片上的陳曦如出一轍。“什麼時候去看她?”她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鐵盒,金屬搭扣合上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樹洞裡還藏著半塊橡皮,上面刻著歪歪扭扭的“默”字,應該是陳曦小時候的東西。
“等山茶花謝了就去。”陳默坐在她旁邊,把顏料管一支支排開,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醫生說她恢復得很好,說不定能趕上明年高考。她以前總說想考美術學院,畫遍全國的山茶花。”
林薇看著他給顏料管貼標籤——鈷藍、鈦白、赭石...每個標籤上都畫著小小的山茶花。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採訪本還躺在包裡,半個月沒動筆,卻比任何時候都明白,最好的故事不需要文字記錄。“報社來電話了。”她摸出修好的手機,螢幕上跳動著主編的名字,“說要給我升職,調去時政部,不用再跑外勤了。”
陳默擠顏料的手抖了一下,鈦白顏料濺在牛仔褲上,像朵突然綻放的山茶花。“恭喜。”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失落,“時政部...挺好的,比跑新聞安全。上次你在暴雨中採訪的影片,我妹妹看了直哭,說記者太危險了。”
林薇看著他低垂的眼睫,突然覺得喉嚨發緊。升職是她夢寐以求的,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泥土氣息的男人,她第一次對鋼筋水泥的城市產生了猶豫。“你希望我留下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山澗的溪流,輕輕淌過心尖。山風吹過,帶來遠處孩子們的嬉笑聲,還有山茶花苗破土而出的細微聲響。
陳默猛地抬頭,眼裡的震驚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層層漣漪。“我...”他張了張嘴,卻突然站起身,“該去接小花放學了。”他轉身時,林薇看見他耳根通紅,像被夕陽染透的雲霞。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薇突然笑了。她把鐵盒藏回樹洞,用刻滿名字的石子蓋住——裡面不僅藏著陳默的秘密,也藏著她未說出口的心意。她掏出手機,給主編回了條簡訊:“給我三個月假期,回來後跑深度報道。”傳送鍵按下的瞬間,她彷彿聽見山茶花綻放的聲音。
傍晚的霞光把教室染成蜜色,陳默正在教孩子們畫山茶花。小花舉著畫紙跑過來,紙上的山茶花歪歪扭扭,花瓣卻塗得鮮紅,像燃燒的火焰。“林姐姐,送你!”她把畫紙塞到林薇手裡,偷偷湊到她耳邊,“老師說你要走了,是真的嗎?他昨晚對著山茶花苗說了好久的話,說怕你被大城市的霓虹燈晃花了眼。”
林薇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她摸著孩子柔軟的頭髮,目光越過教室的窗戶,看見陳默正在給山茶花苗澆水。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幅沒畫完的油畫。“你希望林姐姐留下嗎?”她反問,指尖觸到畫紙上未乾的顏料,蹭得滿手通紅。
小花用力點頭,辮子上的紅繩晃悠著:“老師說山茶花要和星星做朋友,林姐姐是星星變的對不對?昨天我還看見老師對著星星吊墜說話,說“要是她走了,山茶花該怎麼辦”。”
林薇突然想起那個刻著“默”字的星星吊墜,此刻正躺在她的襯衫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她把小花的畫小心收好,起身朝陳默走去。他正專注地給一株弱小說的山茶花苗搭支架,手指被竹片劃破也沒察覺,血珠滴在嫩綠的葉子上,像極了綻放的小紅花。
“顏料快用完了。”她蹲在他身邊,看著他用手指把赭石色顏料抹在畫布上,“後山的鐵礦砂其實可以做顏料,以前學油畫時試過。把鐵礦砂磨成粉,混上山茶籽油,能調出很漂亮的赭石色。”
陳默的動作頓了頓,側臉在霞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暈。“是嗎?”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期待,“那...要不要試試?明天放學後,我們帶孩子們一起去採鐵礦砂,就當是...戶外寫生課。”
林薇笑著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星星吊墜,掛在他脖子上:“山茶花需要星星守護,不是嗎?就像你守護孩子們,我...守護你。”她故意把話說得曖昧,看他耳根的紅暈蔓延到臉頰。
陳默突然把她擁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傻瓜。”他聲音哽咽,下巴抵在她發頂,“該守護的人是你。上次在派出所,老民警說礦場監工招了,他們本來計劃在你回城的路上...”
林薇的心猛地一緊,伸手捂住他的嘴。“別說了。”她把臉埋在他汗溼的襯衫上,聞著皂角和泥土混合的氣息,“以後有我在,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冒險了。”
月光爬上窗臺時,林薇正在幫陳默整理畫具。他的素描本里夾著張未完成的畫——畫的是她蹲在香樟樹下的背影,頭髮被風吹起,像展翅的蝴蝶。畫紙背面寫著行小字:“山茶花終會等到星星。”
第二天清晨,後山的薄霧還沒散盡,林薇就揹著竹簍和陳默出發了。露水打溼了褲腳,鐵礦砂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陳默教她辨認礦石的紋路,指尖偶爾碰到她的手背,像有電流竄過。“這裡以前是片山茶園。”他突然停在塊刻著字的石頭前,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我爸媽就是在這裡認識的,他們說山茶花是望溪村的守護神。後來山體滑坡,茶園毀了,我媽...也走了。”
林薇摸著冰涼的石頭,突然明白為什麼他對山茶花情有獨鍾。“等案子結了,我們把這裡重新種上山茶好不好?”她聲音很輕,卻帶著堅定的力量,“我查過資料,這種高山山茶花很適合在這裡生長,花期能開整整三個月。”
陳默猛地轉身,眼裡的光芒比鐵礦砂還亮。“我們?”他小心翼翼地問,像怕驚擾了易碎的夢。
林薇笑著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顆用鐵礦砂磨成的星星吊墜,塞進他手心:“山茶花需要星星守護,不是嗎?”
陳默突然把她擁進懷裡,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進骨血。“傻瓜。”他聲音哽咽,下巴抵在她發頂,“該守護的人是你。”
山風拂過,帶著鐵礦砂的金屬氣息和泥土的芬芳。林薇閉上眼睛,聽著他有力的心跳,突然覺得,最好的故事不是寫在紙上的,而是刻在掌心的紋路里,藏在山茶花的花苞中,和那個沒說出口的約定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