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深處,那封未寄出的舉報信_第2章 雨夜家訪
第2章 雨夜家訪
凌晨三點十七分,林墨被窗外的雷聲驚醒。她摸黑找到手機,螢幕顯示「大雨 23℃」。窗簾縫隙漏進的路燈燈光裡,懸浮的雨絲像無數根銀線,將城市織成一個潮溼的繭。桌上的裂角咖啡杯不知何時被撿了起來,杯底的水漬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痕跡,像一張哭泣的臉。
手機在掌心震動,是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別多管閒事」。後面跟著張思思在學校走廊推搡萌萌的照片,拍攝角度刁鑽,恰好能看清萌萌驚恐的表情。林墨放大照片,發現背景裡有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一閃而過——很像她昨天在拆遷區看到的那個瘸腿的中年男人。
「嗡——」電腦突然自動開機,螢幕亮起時顯示著未關閉的文件。游標在「但有些謊言,卻能殺死一個人」這句話後面閃爍,像在質問她的猶豫。林墨走到窗邊,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對面樓房的燈光。她想起大學時教授說過的話:「好記者要像海綿,吸收所有資訊;但更要像篩子,過濾掉偏見與猜測。」
早上七點零三分,林墨提著保溫桶站在拆遷區巷口。雨還在下,她新買的帆布鞋已經溼透,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響。昨天遇到的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擇菜,看見她就皺起眉頭:「你不是老師吧?」
林墨蹲下來幫她把掉在地上的豆角撿進籃子:「我是《深度週刊》的記者,想了解李萌萌家的情況。」她從包裡拿出記者證,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聲:「記者?上次來的記者拍完照片就沒影了,萌萌他爸的醫藥費還不是沒著落。」
「我不一樣——」
「都一樣。」老太太把菜籃子往旁邊一挪,「三樓左拐,門沒鎖。不過我勸你別去,她媽這兩天情緒不太好,昨天還跟收廢品的吵了一架。」
樓道里瀰漫著黴味和中藥味,每級臺階都鬆動搖晃。林墨走到三樓,看見302的門果然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她敲了敲門,咳嗽聲戛然而止。
「誰?」女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阿姨您好,我是...」
門突然被拉開,一個面色蠟黃的女人站在門口,眼睛紅腫得像核桃。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領口還沾著幾滴油漬。「我知道你是誰,」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昨天在學校門口拍照片的記者,對不對?」
林墨還沒來得及說話,女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求求你放過我們吧!萌萌他爸還在醫院躺著,我們真的經不起折騰了...」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林墨的肉裡,「那筆錢...我們會還的,求你別報道...」
林墨被拽進屋裡,一股濃重的中藥味撲面而來。客廳牆上貼著萌萌的獎狀,「三好學生」「優秀少先隊員」的金字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耀眼。茶几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粥,旁邊散落著十幾粒白色藥片。最顯眼的是窗臺那盆枯萎的綠蘿,葉子黃得像紙片,卻還倔強地立在開裂的花盆裡。
「阿姨,我不是來逼你們的。」林墨掙脫開女人的手,從保溫桶裡倒出一碗雞湯,「我媽燉的,聽說叔叔受傷了...」
女人的眼淚突然湧出來:「我們也是沒辦法...包工頭跑了,醫院天天催繳費,萌萌還要上學...」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沓欠條,紙張邊緣都捲了起來,「張太太說只要萌萌撤回指控,就幫我們付清醫藥費,還安排她爸去張總的公司上班...」
林墨看著那些欠條上密密麻麻的簽名和手印,突然想起自己抽屜裡的房租催繳單。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秒針每走一下,都像在敲打著某種看不見的良知。
「萌萌呢?」林墨環顧四周,沒看到女孩的身影。
女人眼神閃爍:「她...她去同學家複習了。」
林墨走到緊閉的臥室門前,門把手上掛著個兔子掛件——正是萌萌說被扔進廁所的那個,耳朵已經掉了一隻。她輕輕推開門,萌萌正蜷縮在床角發抖,懷裡抱著箇舊書包。看見林墨,女孩像受驚的小獸般往牆角縮,書包掉在地上,滾出一沓嶄新的鈔票。
「不是我要的!」萌萌突然尖叫起來,「是她硬塞給我的!她們說如果我不撤回指控,就讓我爸永遠找不到工作...」
雷聲在窗外炸響,林墨的手機突然震動。陳編輯發來微信:「張啟明同意接受專訪,十點報社會議室。」她看向床上渾身發抖的萌萌,又看看客廳裡抹眼淚的女人,窗臺那盆枯萎的綠蘿在穿堂風裡搖晃,像一個搖擺不定的天平。
九點十五分,林墨走出拆遷區。雨已經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積水的路面上,映出破碎的光斑。她摸了摸口袋裡萌萌偷偷塞給她的錄音筆——女孩說裡面有張思思威脅她的錄音。保溫杯還溫熱,裡面的雞湯一口沒動。
報社會議室裡,張啟明穿著定製西裝,手腕上的百達翡麗在燈光下閃著光。他把一沓照片推到林墨面前:「這些是我太太資助貧困學生的證明,我們張家人向來樂善好施。」照片上劉婉儀與孩子們的合影笑得燦爛,背景牆的標語寫著「愛心傳遞,情暖人間」。
林墨突然想起萌萌家牆上的獎狀,想起那盆枯萎的綠蘿。她關掉錄音筆,把記者證放在桌上:「張總,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但說無妨。」
「如果您女兒真的霸凌同學,您會怎麼做?」
會議室的空氣瞬間凝固。張啟明臉上的笑容僵住,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他精心打理的頭髮上,卻照不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林墨站起身:「我的報道會客觀呈現所有事實,包括李萌萌家的困境,也包括您的善舉。」她拿起錄音筆,「但我必須指出,真正的善舉,不應該附加任何條件。」
走出報社時,林墨把錄音筆扔進了垃圾桶。陽光刺眼,她卻覺得心裡一片冰涼。路過文具店時,她買了個新的兔子掛件,米白色長耳朵,黑色紐釦眼睛,像極了萌萌描述的那個。
回到公寓,林墨把新掛件掛在窗臺。那隻裂角咖啡杯被她洗乾淨放在桌上,裡面插著從樓下摘的野薔薇。她開啟文件,在「2456」的字數後面繼續寫道:「正義或許會遲到,但良知從不會缺席。只是有時候,遲到的正義,會變成另一種傷害。」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謝謝你。」林墨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玩耍的孩子,突然想起萌萌書包裡那沓嶄新的鈔票,和她母親眼裡的絕望。
雨又開始下了起來,敲打著玻璃,也敲打著某個記者搖擺不定的心。桌上的裂角咖啡杯裡,野薔薇的花瓣在水中緩緩舒展,像一個終於做出的決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