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突然的撤回
林墨盯著電腦螢幕上剛收到的郵件,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面那隻裂了角的咖啡杯——杯沿的缺口像一道未愈的傷疤,是上週採訪時被激動的家長碰掉的。當時滾燙的咖啡潑了她一裙子,對方連句道歉都沒有就被保安架走了。現在那道裂痕裡還卡著片細小的瓷渣,陽光透過時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玻璃在桌上。
“萌萌怎麼突然變卦了?”實習生小張端著兩杯速溶咖啡過來,熱氣在空調房裡凝成白霧,“昨天她還攥著我的手哭,說要讓張思思那群人付出代價。”小姑娘把咖啡放在桌上,塑膠杯壁上立刻起了層水珠,“陳編輯剛才在辦公室摔檔案夾了,整個樓層都聽見了。”
林墨沒接咖啡,點開附件。PDF文件只有短短三行,列印體工整得像偽造的簽名:「本人李萌萌自願撤回對張思思同學的所有指控,此前陳述均為情緒激動下的不實言論。」末尾是歪歪扭扭的手寫簽名,墨跡深淺不一,像是寫了好幾遍才勉強成型。最奇怪的是日期——明明是7月15日,卻寫成了6月30日,像是故意寫錯又劃掉重改。
手機在桌角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的「陳編輯」三個字讓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林墨!你闖大禍了知不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背景裡還夾雜著鍵盤噼裡啪啦的敲擊聲,“總編剛收到張啟明的律師函,說我們《深度週刊》涉嫌誹謗!現在立刻停止所有采訪,把你手裡的資料全部封存,等我訊息!”
“可是陳姐,萌萌昨天才給我看了她手臂上的淤青——”
“淤青?誰看見了?”陳編輯冷笑一聲,“人家張太太說了,那是孩子自己不小心摔的。現在重要的是怎麼平息事態,不是追究什麼狗屁真相!”
林墨攥緊手機,指節泛白。三個月前她剛從社會新聞部調到深度報道組,這是她獨立負責的第一個選題。辦公桌上還放著昨天買的兔子掛件——萌萌提到過最喜歡的玩偶被張思思扔進廁所,她特意去文具店挑了個一模一樣的,米白色長耳朵耷拉著,像只受委屈的小動物。
“還有,”陳編輯的聲音突然壓低,“財務剛發通知,這個月績效不達標的要被調去熱線部接投訴電話。你上個月的選題被斃,這個月再出岔子...”
忙音傳來時,林墨才發現自己忘了呼吸。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一張被撕碎的網。她點開電腦裡的採訪錄音資料夾,萌萌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揚聲器溢位:“她們把我堵在樓梯間,張思思用馬克筆在我校服上寫字...還拍影片說要發到網上...”
下午四點十七分,林墨把車停在明德中學對面的樹蔭下。剛架好長焦相機,就看見萌萌揹著洗得發白的書包走出來。女孩的校服裙襬沾著塊褐色汙漬,頭髮亂糟糟的,額角還有道淺淺的紅印。她低著頭走路,雙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女人快步走過去攔住她——林墨認出那是張思思的母親劉婉儀,上個月財經版還報道過她出席慈善晚宴的照片,戴著鴿子蛋鑽戒的手舉著香檳杯,笑靨如花。此刻劉婉儀從限量款愛馬仕包裡拿出個厚厚的牛皮信封塞進萌萌口袋,又親暱地拍了拍女孩的臉,說了句什麼。
林墨按下快門的瞬間,萌萌突然抬頭,恰好對上她的視線。女孩的臉「唰」地變得慘白,像見了鬼一樣後退兩步,懷裡的書包掉在地上,滾出幾個皺巴巴的饅頭和一本封面寫著「特困生補助申請」的資料夾。資料夾散開,幾張醫院繳費單飄出來,最上面那張金額寫著「叄萬柒仟捌佰圓整」。
她沒有去撿東西,而是死死盯著林墨,眼神里混雜著恐懼、羞恥,還有一種近乎怨毒的憎恨。林墨下意識地舉起手想打招呼,萌萌卻突然轉身狂奔,帆布鞋踩過水窪濺起泥點,馬尾辮在夕陽裡甩成一道倉皇的弧線。
梧桐葉落在林墨腳邊時,她才發現自己渾身冰涼。剛才劉婉儀塞給萌萌的信封從女孩口袋裡掉了出來,躺在路邊的積水裡。林墨走過去撿起,信封很薄,摸起來像一沓嶄新的紙幣。指尖觸到潮溼的紙張,突然想起自己抽屜裡還鎖著的那疊醫院繳費單——母親上個月的手術費至今還欠著醫院兩萬多。
回到公寓時,門縫裡塞著的水電費催繳單格外刺眼。紅色印章「逾期將停水停電」像道血痕。林墨把包扔在沙發上,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手機螢幕亮起,是房產中介的微信:「林小姐,您這個月的房租該交了,再不交就要按合同收滯納金了。」
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城市霓虹閃爍,卻照不亮某些角落裡的陰影。桌上的裂角咖啡杯在暮色中泛著冷光,林墨突然想起萌萌昨天說的話:「記者姐姐,你真的能幫我嗎?」當時她怎麼回答的來著?好像是拍著胸脯保證「姐姐一定會幫你討回公道」。
七點十五分,林墨換了身休閒裝,戴上棒球帽,再次出門。她記得萌萌提過家住在舊城區的紅磚樓,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才到達那片拆遷區。狹窄的巷道里堆著建築垃圾,空氣中瀰漫著煤爐和垃圾桶的混合氣味。三樓一戶人家亮著昏黃的燈,陽臺上掛著洗得變形的校服——正是萌萌穿的那一件。
「找誰啊?」隔壁的老太太端著飯碗出來倒水,警惕地打量著林墨。
「我是...萌萌的老師,來家訪。」林墨臨時編了個藉口。
老太太撇撇嘴:「老師?這孩子都快一個月沒去學校了。她爸前陣子在工地摔斷腿,包工頭跑了,醫藥費都沒著落。可憐哦...」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她抬頭看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窗簾縫隙裡透出模糊的人影。突然,燈滅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陳編輯的簡訊:「明天上午九點到總編辦公室開會,張啟明夫婦會親自到場。」
夜風捲起地上的塑膠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林墨站在黑暗的巷口,看著萌萌家窗戶的方向,手裡還攥著那個從積水裡撿起的信封。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無法做出抉擇的問號。
回到公寓時已經快十點,林墨把自己摔進沙發裡。桌上的裂角咖啡杯不知什麼時候滾到了地上,杯沿的缺口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她突然想起大學時新聞倫理課上教授說的話:「記者的筆比劍更鋒利,但也更沉重。因為每個字背後,都是別人的人生。」
林墨開啟電腦,文件標題「校園霸凌調查手記」旁邊的字數統計顯示「2089」。她深吸一口氣,在空白頁面打下第一行字:「有些真相,比謊言更傷人。但有些謊言,卻能殺死一個人。」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梧桐葉拍打玻璃的聲音像有人在哭。林墨盯著螢幕上閃爍的游標,直到凌晨兩點,文件字數終於跳到「2456」時,她才儲存檔案,關掉電腦。黑暗中,那隻裂角咖啡杯靜靜地躺在地板上,像一個沒有答案的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