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織錦：遺忘的經緯_第1章 嬰戲圖
第1章 嬰戲圖
針尖刺破綢緞的瞬間，我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能用手帕擦掉的哭聲，而是從布料深處滲出來的，像是從三百年前就開始的嗚咽。我的手指僵在繡繃上，銀針懸在半空，一滴血珠從我的指腹滾落，正好落在那個繡著嬰孩眼睛的位置。
“林師傅？”委託人輕聲叫我，“您臉色不太好。”
我搖搖頭，想把那種奇怪的感覺甩出去。這是今天第三次了，每當我試圖修復這幅清代嬰戲圖的破損部分，耳邊就會響起嬰兒的啼哭。作為時光織錦師的最後傳人，我接觸過無數老繡品，但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工坊裡的燈光突然變得很暗，檀香的味道變得刺鼻。我低頭看向繡品，那些褪色的絲線開始流動，像被水浸溼的墨跡。嬰孩的眼睛在對我眨眼——不是幻覺，是真的在眨，一次、兩次，然後...
“微因！”外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快回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我的手指被一股力量拽進了繡品裡，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檀香變成了潮溼的泥土味，日光燈變成了搖曳的燭光，我跪在一張紅木搖籃前，搖籃裡躺著一個穿紅色肚兜的女嬰。
女嬰在哭，哭得整張臉都皺起來。我想伸手抱她，卻發現自己的手變成了小孩子的手，胖胖的，指甲蓋上有白色的小月牙。
“囡囡乖，媽媽在這裡。”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一個穿月白色褙子的女人。她的臉在燭光裡明明滅滅，但我認出了她眼角的那顆淚痣——和我母親一模一樣的位置，只是母親從不穿古裝。
女人彎腰抱起女嬰，女嬰的哭聲立刻變成了咯咯的笑。我這才看清女嬰的左肩有一塊蝴蝶形的胎記，和我肩膀上那塊分毫不差。
我的呼吸哽住了。這不可能，我三歲前的記憶應該是一片空白。外婆說那是因為高燒導致的逆行性遺忘，但此刻我清楚地知道，這個女嬰就是我，而這個古裝女人...
“林小姐？林小姐！”
劇烈的搖晃把我拉回了現實。委託人抓著我的肩膀，她的墨鏡滑到了鼻尖，露出一雙和我極其相似的眼睛。不，不只是相似，那根本就是同一雙眼睛，只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
“您剛才...”我指著繡品，聲音發抖，“您知道這上面繡的是誰嗎？”
委託人迅速把墨鏡推回去，但我已經看見了。在她左眼下方，有一顆和我母親、和剛才那個古裝女人一模一樣的淚痣。
“修復費用不是問題。”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但我要求您必須在三天內完成，而且...”她停頓了一下，“不能讀取裡面的記憶。”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她怎麼知道？時光織錦師的能力是家族秘密，連外婆都以為只是個傳說。
“我只是個普通修復師。”我強裝鎮定，“什麼讀取記憶...”
“普通修復師不會流血在嬰戲圖上。”她指了指繡品上那滴已經變成暗紅色的血珠，“更不會讓繡品發光。”
我低頭看去，倒吸一口冷氣。整幅繡品正在發出微弱的藍光，絲線像被注入了生命，嬰孩的輪廓變得立體，彷彿隨時會從緞面上爬出來。
委託人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定金。剩下的錢在您完成後支付，但如果您試圖窺探不該知道的事情...”她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她離開後，工坊重新安靜下來。我鎖上門，拉上窗簾，然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紫檀木盒。外婆臨終前交給我時說過：“當繡品開始選擇你時，就用這個。”
盒子裡是一塊更古老的繡片，上面繡著奇怪的符號。當我把它放在嬰戲圖旁邊時，兩件繡品同時發出了共鳴的嗡鳴。那些符號開始遊動，排列成一行小字：
“第十二代守秘人，遊戲開始了。”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第十二代？外婆是第十一代，那我就是...我突然明白了委託人墨鏡下的眼睛為什麼那麼熟悉。她不是我母親，而是...我二十二年前就該死去的孿生姐姐。
嬰戲圖上的藍光突然變成了刺目的紅光，嬰孩的嘴角咧到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更可怕的是，我發現繡品的右下角開始浮現新的圖案——一個穿現代衣服的女人，正站在我的工坊裡。
那是我自己。
但這不是最讓我恐懼的。真正讓我血液凝固的是，那個“我”的身後，還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一個穿著月白色褙子的女人，正把雙手搭在“我”的肩上，而“我”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但當我再次看向繡品時，那個古裝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用血寫成的小字：
“找到第十三個嬰孩，真相自現。”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我這才注意到，工坊裡的溫度低得嚇人，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嬰戲圖上的紅光越來越盛，將整個房間都染成了血色。
我跌跌撞撞地衝向門口，卻發現門把手燙得嚇人。當我縮回手時，掌心裡多了一個燙金的印記——一個嬰孩的輪廓，和我剛才在繡品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手機突然響起，是醫院的號碼。
“林小姐嗎？”護士的聲音很急促，“您母親醒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還有...”她停頓了一下，“她說您姐姐也來看她了，但您不是獨生女嗎？”
我的手機掉在了地上。螢幕裂開的紋路，正好將“姐姐”兩個字分成了兩半。
在嬰戲圖的右下角，新的圖案正在慢慢顯現。這次不是女人，而是一座老房子，門口掛著“林氏繡坊”的牌匾。房子著火了，火光中，兩個穿紅色肚兜的小女孩在哭。
其中一個，左肩上有蝴蝶形的胎記。
另一個，沒有。
我終於明白了委託人為什麼要求三天內完成修復。不是因為時間緊迫，而是因為三天後，就是那個房子失火二十週年的忌日。
而那場火災裡，據說只找到了一個孩子的屍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