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織錦:遺忘的經緯_第2章 火場綉片
第2章 火場繡片
醫院的消毒水味讓我作嘔。
母親住在三樓最裡面的病房,走廊的燈管滋滋作響,像極了我工坊裡那根老舊的日光燈。護士說母親已經昏迷了三個月,今天突然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要見我。
“她狀態不太穩定。”護士壓低聲音,“一直在說胡話,什麼火啊,繡品啊,還有...雙胞胎?”
我的腳步頓住了。雙胞胎。這個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刻意遺忘二十年的潘多拉盒子。
病房門虛掩著,我聽見母親在說話,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睡覺。
“囡囡乖,媽媽在這裡...”
推開門,母親正對著空氣伸出手,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柔表情。她的頭髮全白了,散落在枕頭上像一團枯草,但眼角的淚痣依然清晰。
“媽?”我輕聲叫她。
她緩緩轉過頭,眼神從渙散到聚焦用了整整十秒。然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是看見了鬼。
“小微?”她的聲音發抖,“不,不可能...小微已經...”
“我在這,媽。”我走到床邊,握住她枯瘦的手,“我沒事,我一直都在。”
母親的指甲突然掐進我的肉裡,“快跑!她找到你了!”
“誰?媽,你在說誰?”
“你姐姐...”母親的眼神飄向病房角落,“她就在那兒,穿著紅衣服,和那天一樣...”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有一把空椅子。但當我轉回頭時,母親已經閉上了眼睛,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媽!”
護士衝進來,醫生衝進來,我被擠到牆角。在一片混亂中,我看見了——母親床頭櫃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繡片,只有巴掌大,繡著著火的房子和兩個小女孩。
繡片邊緣焦黑,像是真的被火燒過。
我趁沒人注意,把繡片塞進口袋。走出病房時,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與我擦肩而過,她的左肩有一塊蝴蝶形胎記。
但不是我的。
是映象的。
回到家已是凌晨三點。工坊裡安靜得可怕,嬰戲圖被我用紅布蓋了起來,但紅光依然從布料的縫隙裡透出來,像血一樣在地板上流動。
我鎖好門,拉上所有窗簾,然後取出那塊火場繡片。當我的手指碰到焦黑邊緣的瞬間,熟悉的眩暈感又來了。
這次我來到了火場。
不是記憶,是真實的火場。熱浪撲面而來,木頭燃燒的噼啪聲震耳欲聾。我站在林氏繡坊的二樓,看見兩個小女孩蜷縮在角落,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胎記。
“姐姐,我怕...”其中一個哭著說。
“別怕,媽媽馬上就來救我們。”另一個緊緊抱住她,但自己的手也在發抖。
樓梯已經被火封住了。窗外是圍觀的人群,但沒有一個人敢衝進來。我試圖走向她們,卻發現自己的腳穿過了地板,像幽靈一樣。
這是記憶,但不是我的。是繡片的記憶。
突然,其中一個女孩——有胎記的那個——抬頭看向了我。她的眼睛在火光中呈現出詭異的藍色。
“你終於來了。”她說,“我已經等了二十年。”
我驚得後退一步,卻撞到了一個人。轉身,是穿月白色褙子的女人,但此刻她的衣服已經被火燒焦,臉上全是菸灰。
“選一個。”她對我說,聲音和外婆一模一樣,“只能救一個。”
“什麼?”
“這是規則。”她指著兩個小女孩,“雙胞胎只能活一個,這是林家的詛咒。”
我想尖叫,但發不出聲音。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把剪刀,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冷光。
“快點,火要燒過來了。”她的聲音突然變成了委託人的,“三天時間,找到真相,否則...”
剪刀向我刺來。
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工坊的地板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塊火場繡片。繡片上的圖案變了——著火的房子變成了灰燼,但兩個小女孩不見了,只剩下兩行小小的腳印,延伸向遠方。
更可怕的是,我的左手掌心多了一個燙傷的痕跡,正好是繡片上房子的形狀。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陌生號碼。
“林小姐,”是委託人的聲音,但此刻聽起來格外蒼老,“您母親...走得安詳嗎?”
“你怎麼知道...”
“因為二十年前,我也在場。”她輕笑一聲,“那場火不是意外,是選擇。”
“什麼選擇?”
“選擇誰繼續做守秘人,誰被遺忘。”她停頓了一下,“您外婆選了您,您母親選了您姐姐,但您姐姐...選擇了復仇。”
我看向被紅布蓋著的嬰戲圖,紅光已經變成了詭異的紫色。
“明天中午,老城區的林氏祠堂,”委託人說,“帶上嬰戲圖和火場繡片,我會告訴您一切。但記住...”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不要相信任何穿紅衣服的女人,包括您自己。”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走到鏡子前,緩緩拉開衣領。左肩上的蝴蝶胎記在燈光下呈現出不自然的紅色,像是被血染過。
鏡子裡,我的身後,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她的臉和我一模一樣,只是沒有胎記。
她對我笑了,嘴唇無聲地開合:
“輪到我了。”
我轉身,身後空無一人。但當我再次看向鏡子時,發現鏡中的“我”穿著紅色連衣裙,而現實中的我穿著白色T恤。
更詭異的是,鏡中的“我”緩緩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口袋。我摸出那塊火場繡片,發現上面多了一行新字:
“1999年6月15日,林氏繡坊大火,雙胞胎林微因、林微果,一死一活。”
我的名字是林微因,那林微果是誰?
繡片背面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像血,但又帶著繡線特有的光澤。液體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浮現出一個地址:
“老城區繡花巷33號,林氏祠堂。”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地址我從未聽說過,但我的手指卻自動在地圖上找到了它,就像記憶深處有某個開關被打開了一樣。
天快亮了。我開啟外婆留下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嬰坐在繡繃前,一個有胎記,一個沒有。照片背面寫著:
“微因、微果,百日留念。選擇已經開始。”
我的手指撫過“微果”兩個字,一陣刺痛傳來。照片上的墨跡開始暈開,像被水打溼了一樣,最後只剩下“微因”兩個字清晰可見。
窗外,第一縷陽光照進來時,我看見了——在工坊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她大約三歲,左肩沒有胎記,正用那雙和我一模一樣的眼睛看著我。
“姐姐,”她說,聲音像風鈴,“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回家?”
然後她消失了,只留下地板上一個小小的紅色腳印。
我蹲下來,用手指蘸了蘸那個腳印。是硃砂,和嬰戲圖上用來繡嬰孩嘴唇的顏色一模一樣。
手機又響了,是委託人的簡訊:
“還有48小時。祠堂見。帶上您外婆的剪刀,您會需要它的。”
剪刀?我翻開外婆的工具箱,在最底層找到了那把傳說中的“守秘剪”——據說能剪斷記憶,也能縫合真相。
剪刀的刀刃上刻著一行小字:“一剪斷因,一剪斷果。”
我握緊剪刀,看向窗外漸亮的天色。48小時後,我可能會失去一切,或者找回一切。
但首先,我需要弄清楚,我到底是微因,還是微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