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織錦：遺忘的經緯_第3章 祠堂綉譜
第3章 祠堂繡譜
老城區的雨下得很有耐心，像是要把二十年的秘密都沖刷出來。
繡花巷33號藏在一片拆遷區的最深處，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踩上去能映出扭曲的人影。我撐著黑傘站在祠堂門前，雨水順著傘骨滴落，在腳邊匯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門是虛掩著的。
”進來吧。”委託人的聲音從裡面傳來，”你遲到了七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門。祠堂內部比我想象中要大，昏暗的光線裡，我能看見一排排神龕，但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繡品——從明代到民國，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委託人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今天她沒有戴墨鏡。她的臉在燭光裡顯得格外蒼白，左眼下的淚痣像一滴凝固的血。
”把東西放在桌上。”她指了指面前的紫檀木案。
我小心翼翼地取出嬰戲圖和火場繡片。兩件繡品剛接觸到木案，整個祠堂的燭火同時跳動了一下。
”你母親走得安詳嗎？”她突然問。
”你知道答案。”我盯著她的眼睛，”就像我知道你是誰。”
她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來，”那你說說看，我是誰？”
”林微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我的孿生姐姐，二十年前就該死在火場裡的那個人。”
祠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水打在瓦片上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錯了。”她緩緩搖頭，”死的是微因，活的是微果。”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不可能...”我踉蹌著後退，”我明明是...”
”你明明是林微因？”她站起身，月白色的旗袍在燭光中泛著珍珠的光澤，”看看這個。”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面銅鏡。鏡子的背面刻著”林氏守秘鏡”四個字。當她把鏡子對準我時，我看見鏡中的自己左肩上的胎記正在慢慢消失。
”記憶是可以編織的，身份也是。”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二十年前，外婆用守秘剪剪斷了你的記憶，把微果的人生給了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被選中的那個。”她走到神龕前，取下一卷泛黃的繡譜，”林家每代都要選一個守秘人，繼承時光織錦的秘密。但雙胞胎只能活一個，這是詛咒。”
我翻開繡譜，第一頁赫然是外婆的字跡：
”1999年6月15日，林氏繡坊大火，選擇林微果為守秘人，林微因...”後面的字被墨跡塗掉了。
”那真正的微因呢？”
”就在你面前。”她指了指自己，”我是記憶的載體，是你被剪掉的過去。二十年來，我只能活在繡品裡，等你準備好面對真相。”
祠堂的燭火突然變成了藍色。我看見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要消散在空氣中。
”等等！”我伸手想抓住她，卻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為什麼選擇我？”
”因為你沒有胎記。”她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守秘人不能有標記，必須能完全融入任何時代。微因有胎記，所以她必須...”
”必須死？”
”必須被遺忘。”她的身影在燭光中重新凝聚，但這一次，她穿著火場那天的紅色連衣裙，”但記憶不會真正消失，它們只是被藏起來了。”
她指向祠堂的牆壁，我這才注意到，四面牆上掛滿了繡品，每一件都繡著我的臉——嬰兒時期，孩童時期，少女時期...但每一張臉都沒有胎記。
”這些都是...我？”
”是被遺忘的微因。”她輕撫最近的一幅，那是我大學畢業時的樣子，”每當你人生的重要時刻，外婆都會偷偷繡一幅，用來...”她突然停住了。
”用來什麼？”
”用來加固封印。”一個蒼老的聲音從祠堂深處傳來。
我轉身，看見外婆從陰影裡走出來。但外婆三年前就去世了，我親手把她的骨灰撒進了繡坊的廢墟。
”外婆？”我的聲音哽咽了。
”不是外婆。”微果說，”是外婆的記憶殘影。真正的外婆，在那場火裡就已經...”
”就已經為了救你們而死。””外婆”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的記憶被儲存在這裡，等你們姐妹團聚。”
祠堂的地面突然開始震動。牆上的繡品一幅接一幅地掉落，露出後面密密麻麻的符號——和嬰戲圖上的一模一樣。
”時間到了。””外婆”舉起一把剪刀，正是我帶來的守秘剪，”微因，你必須做出選擇。”
”什麼選擇？”
”繼續當林微果，忘記一切，或者...”剪刀的刀刃在燭光中閃著寒光，”恢復林微因的身份，但會失去所有關於微果的記憶。”
我看向微果，她的身影越來越淡，幾乎要消失了。
”如果我選擇恢復呢？”
”她就會永遠消失。””外婆”說，”被遺忘的記憶一旦迴歸，載體就不復存在。”
微果對我笑了，那笑容和二十年前火場裡的一模一樣。
”姐姐，”她說，”這次換你選擇了。”
祠堂的燭火突然全部熄滅。在絕對的黑暗中，我聽見剪刀開合的聲音，聽見雨水敲打瓦片的聲音，聽見二十年前嬰孩的啼哭聲。
然後，我看見了光。
不是燭光，是繡品發出的光。所有的繡品同時亮起，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在陣法的中心，站著兩個小女孩——一個有胎記，一個沒有。
她們同時向我伸出手。
”選吧。”她們異口同聲地說。
我舉起守秘剪，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刀刃上映出我的臉，但那張臉在不斷變化——有時是微因，有時是微果，有時是兩個的混合。
”還有第三個選擇。”我突然說。
”什麼？””外婆”和微果同時問。
”不選。”我放下剪刀，”讓記憶自己決定。”
祠堂的震動停止了。陣法的光芒開始旋轉，越來越快，最後匯聚成一道光柱，直衝屋頂。
在光柱中，我看見了自己的一生——作為微果的一生，和作為微因的一生，像兩條交織的絲線，終於在這一刻重新編織。
微果的身影開始實體化。
”你...”她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你做了什麼？”
”我把選擇還給了時間本身。”我說，”就像外婆說的，記憶不會消失，它們只是等待被重新發現。”
祠堂的牆壁開始崩塌，但不是毀壞，而是像繭一樣剝落。露出的不是磚瓦，而是一幅巨大的繡品——繡著兩個成年女子，長得一模一樣，站在繡坊的廢墟上。
她們的手緊緊相握。
”這是...”微果的聲音哽咽了。
”是未來的我們。”我說，”不，是現在的我們。”
繡品上的兩個女子同時轉過頭，對我們笑了。然後她們走出繡品，走進我們的身體。
一陣劇痛從頭頂傳來，像是有人用針在刺我的大腦。我看見微果也在痛苦地彎腰，但我們都沒有鬆開彼此的手。
當疼痛消失時，祠堂已經不見了。
我們站在繡坊的廢墟上，雨水打在臉上，但已經不冷了。微果的左肩出現了蝴蝶形的胎記，而我的消失了。
”現在，”我對她說，”我們都是完整的了。”
她點點頭，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但遊戲還沒結束。”她指向廢墟的深處，”真正的秘密在那裡。”
在雜草叢生的地面上，隱約可見一個繡品的輪廓。當我們走近時，發現那是一幅巨大的地圖——用絲線繡成的城市地圖。
地圖上標記著十二個地點。
”十二件繡品。”微果輕聲說，”十二段記憶，十二個真相。”
我數了數，我們已經有兩件了。
”還有十件。”
雨突然停了。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地圖上，其中一個標記開始發光。
”下一站。”我說。
”一起？”
”一起。”
我們轉身離開廢墟，身後傳來一聲輕笑。回頭，卻什麼都沒有。
但廢墟上的雜草，不知何時被風吹成了兩個字：
”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