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局:血色牡丹_第2章 鳳穿牡丹
第2章 鳳穿牡丹
天剛矇矇亮,織錦署的晨鐘還沒響,江晚棠已經坐在繡架前。她的手指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每一針都精準得像丈量過。龍袍上的金龍已經完工,此刻她正在繡最後一朵牡丹——鳳穿牡丹,江家最擅長的紋樣。
“牡丹的瓣,要繡出風的感覺。”她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什麼人聽,“鳳凰的眼睛,要讓人一看就知道它在哭。”
“為何要哭?”
聲音從身後傳來,溫潤如玉,帶著晨露的涼意。江晚棠的手頓了頓,針尖在綢緞上留下一個極小的凹痕。
她沒回頭,只是繼續手上的活計:“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甘露不飲,卻被困在牡丹叢中,自然是要哭的。”
蕭珩輕笑一聲,走到她身側。今日他穿的是月白色常服,腰間繫著墨玉帶,整個人像是從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他的目光落在繡品上,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江姑娘這朵牡丹,繡得倒是別緻。鳳眼用赤金摻硃砂,是江家秘法?”
江晚棠終於抬頭看他。三皇子的眼睛很好看,是淡淡的琥珀色,在陽光下像融化的蜜糖。但此刻,這雙眼睛裡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殿下說笑了,民女只是隨便繡繡。”她放下繡針,從袖中掏出那塊玉佩,“倒是這個,該物歸原主了。”
玉佩躺在她掌心,鳳穿牡丹的紋樣在晨光下流轉著血一樣的光澤。蕭珩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江姑娘從何得來此物?”
“昨夜繡龍袍時發現的。”江晚棠的聲音很輕,“縫在龍袍內襯上,用特殊手法固定,若非民女恰好懂些皮毛,怕是發現不了。”
蕭珩沒接玉佩,反而笑了:“江姑娘的皮毛,怕是比宮裡的繡工還要精湛幾分。這鳳穿牡丹,整個南楚國只有一家能繡得如此傳神。”
“殿下謬讚。”
“江家。”蕭珩突然說,“十年前被滅門的江家。江懷瑾江大人,擅繡鳳穿牡丹,曾為太后繡過一幅《江山社稷圖》,圖上暗藏玄機。”
江晚棠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帕子上繡著並蒂蓮,此刻被揉得皺巴巴的,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民女不懂殿下在說什麼。”
“不懂?”蕭珩突然伸手,指尖輕輕劃過她繡的鳳凰眼睛,“那江姑娘可知道,真正的江家傳人,繡鳳凰時會在第三根尾羽處留一道暗紋?”
江晚棠猛地站起,繡架被撞得晃了晃。她這才發現,自己繡的鳳凰第三根尾羽上,確實有一道極細的暗紋——這是父親教她的最後標記,只有江家人才知道。
“殿下究竟想說什麼?”
蕭珩終於收回了手,目光卻變得柔和:“我想說,江姑娘的繡技,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展開來是一幅紋樣:鳳穿牡丹,但牡丹的花瓣層層疊疊,細看竟是一幅微縮的地圖。鳳凰的眼睛不再是紅色,而是金色的,瞳孔處是一個極小的“珩”字。
“我想請江姑娘,繡這個紋樣。”蕭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用江家秘法,繡在一件袍服上。”
江晚棠接過紋樣,指尖微涼。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鳳穿牡丹,分明是一幅傳遞訊息的密圖。牡丹花瓣的走向,對應的是南楚皇宮的地形;鳳凰尾羽的弧度,標記的是禁軍換防的路線。
“殿下可知,私繡龍紋,是滅九族的大罪?”
“這不是龍紋。”蕭珩微笑,“這是鳳紋。鳳為百鳥之王,穿牡丹而過,寓意”鳳儀天下“。”
江晚棠冷笑:“殿下倒是會狡辯。這紋樣若是落在有心人眼裡,怕是比龍紋還要命。”
“所以,才要請最好的繡娘。”蕭珩突然湊近,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江姑娘不是一直在等這個機會嗎?報仇的機會。”
江晚棠的呼吸驟然急促。她看著眼前這個溫潤如玉的男子,第一次發現,他的睫毛在說謊時會不自覺地顫動。
“殿下說笑了,民女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安穩?”蕭珩輕笑,“江姑娘昨夜在龍袍裡發現的東西,可曾安穩?”
江晚棠猛地後退一步,後腰撞上了繡架。她這才發現,三皇子什麼都知道——知道她發現了密詔,知道她認出了玉佩,知道她此刻的每一個想法。
“殿下到底想怎樣?”
“合作。”蕭珩收起笑意,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江姑娘要報仇,我要那個位置。我們各取所需。”
他指的是皇位。
江晚棠突然明白了。三皇子不是要她繡什麼紋樣,他是在給她遞刀子——一把能捅進太子心臟的刀子。
“殿下憑什麼認為,民女會答應?”
“就憑這個。”蕭珩從懷中取出另一塊玉佩,與她手中那塊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鳳凰的眼睛是金色的,“江大人臨終前,把這塊玉佩給了我母妃。他說,若江家還有後人,見此玉佩如見他本人。”
江晚棠的眼前突然模糊了。她記得這塊玉佩,父親說過,江家有兩塊傳家玉佩,一紅一金,紅者為雌,金者為雄。雌佩在女兒手中,雄佩......原來在母親手裡。
“我母妃與令慈是手帕交。”蕭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溫柔,“江家出事那晚,母妃本想救你,但......”
“夠了。”江晚棠打斷他,聲音沙啞,“殿下想繡什麼紋樣?”
蕭珩把那張密圖推給她:“三日後,太后壽宴。我要你在太子賀壽的袍服上,繡這個紋樣。”
江晚棠接過紋樣,指尖冰涼。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太子若是穿著這件袍服出現在壽宴上,謀逆的罪名就坐實了。
“殿下就不怕,民女轉頭就去告密?”
蕭珩笑了,那笑容讓她想起雪地裡覓食的狐狸:“江姑娘不會。因為告密的結果,是江家最後的血脈也保不住。而合作......至少能保姑娘一命。”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江姑娘難道不想知道,當年江家被滅門的真正原因?”
江晚棠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當然想知道,這十年來,每個夜晚她都在想。
“殿下知道?”
“知道一些。”蕭珩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比如,江大人繡的那幅《江山社稷圖》,太后為何執意要看?又比如,為何偏偏是江家,而不是別人?”
江晚棠沉默了。良久,她拿起繡針,在指尖轉了個漂亮的針花:“紋樣我可以繡,但有個條件。”
“說。”
“我要當年參與江家滅門的所有人名單。”
蕭珩挑眉:“包括我父皇?”
“包括。”
“成交。”蕭珩爽快答應,“但江姑娘要記住,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江晚棠冷笑:“民女十年前就沒有回頭路了。”
蕭珩看著她,突然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上的線頭:“江姑娘這朵牡丹,還是繡得太豔了些。真正的鳳穿牡丹,牡丹該是半開半謝,鳳凰該是欲飛未飛。”
他的手指擦過她的耳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江晚棠猛地後退:“殿下請自重。”
蕭珩失笑:“江姑娘放心,我對仇人的女兒,沒有興趣。”
話雖如此,他的目光卻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心裡。
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盡頭,江晚棠才發現,自己掌心的紋樣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但鳳凰金色的眼睛,卻愈發清晰起來。
她拿起繡針,第一次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十年了,她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