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紅瓷祭_第五章 那疤是小時候我賜給他的
那疤是小時候我賜給他的。
那時候,他喜歡耍流氓,有一次居然強親了孔慈的臉,於是我就惱了,用一隻梅瓶拍了他,將他的腦袋拍成了醬瓜。
看到領頭的那個人是他,我的心中突然又燃起了希望。
我猛地甩開那幾個小嘍羅,一下子衝到他面前,抱住那匹汗血馬的大腿,央求道:
「二蛋子,你還認識我不,我啊,就是小時候揍你那個。」
我的「揍」字還沒說完,就被他給揍了。
他只那麼輕輕地一仰腳,咚的一下,我就飛了出去。
我的腦袋發矇,腿發嘛,我記得他以前的功夫沒那麼好的。
見我倒地,孔慈連忙跑了過來,蹲在地上幫我檢視傷勢。
此時,我聽見她身後的童統領呵斥道:
「既然揭了皇榜,想必就能燒出陛下所要之紅瓷,陳師傅眼下卻為哪般?」
他說話的時候用了個「之」字,看,見見過世面的人就是好,說話都那麼有氣質。
後來,我們又被押回了瓷窯。
眼看皇榜上規定的日子越來越近,而周圍又已被訓練有素的錦衣衛團團圍住,父親和我幾乎陷入了絕望的境地,就差引頸待戮了。
因為擔心父親做出傻事,那幾日,我特意搬進了他的房間與他住在了一起。
我怕他真把自己磊進了火窯裡面,化成了一掊灰燼。
為了放鬆錦衣衛的警惕,以便趁虛脫逃,那幾日,雖然自知無望,我們還是按部就班地按照圖紙上的模樣塑著泥坯。
暗褐色的泥坯擺滿了架子,也不知道過火之後,哪一隻,能夠如天邊的雲霞般豔紅!
第一次發現童二勇對孔慈圖謀不軌,是在那天傍晚。
那天,他一個人悄悄地溜進了孔慈的房間。
等我拎著一根木棍衝到門口的時候,只聽見戚哩哐啷一陣亂響,我還沒站穩,童二勇就從裡面衝出來了。
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看見,他那張本來就不知道多精彩的臉上,又多了幾道血痕。
他經過我身邊,將我撞了一個趔趄,將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孃的,老子在京城什麼樣的女人沒見過,誰稀罕你這個鄉下娘們。」
然後,他仰起頭來,盯著我的鼻孔說:「看什麼看,實話告訴你,七天後,要是你老子還燒不出紅瓷,你們兩家的腦袋都得搬家。」
他之所以盯著我的鼻孔,是因為他的個子實在太矮了。
平常他喜歡騎在馬上,那樣能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威風些。
我曾偷偷看到過他上馬時的樣子,要在馬前擺一個椅子,讓一名手下趴在椅子上,另外一名手下把他抱上那名士兵的後背,他踩著後背才能翻上馬。
他上馬比翻山都難。
童二勇走後,我猛地衝進孔慈的房間,我看見她正蜷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她閉著眼睛,手裡握著一把剪刀,胡亂揮舞著叫囂:「你別過來,別過來,再過來我就刺死自己。」
看著她的樣子,我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阿慈別怕,是我。」
聽到我的話,她才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啪的一聲,剪刀掉在地上,緊緊地抱住了我。
「文秀哥,也許我們這輩子都註定有緣無份了,我們下輩子再結連理好不好。」
「我知道,陳伯斷然燒不出皇帝要的紅瓷,到時我們必定會被處死,只要跟你死在一起,也沒有什麼好怕的。」
破了洞的窗紙裡,一絲鉛灰色的天空,透來微薄的光芒。
不遠處的爹爹,正將最後一窯泥坯運進土窯裡面小心翼翼地碼放整齊。
明天就要封窯了,要按照往常在外部封窯的做法,溫度依舊很難提上去。
除非,有一個人,提前進入窯內。
在外面封了以後,再在裡面按照沿著外面這道封火牆的走勢和餘下的空隙,砌另外一道牆擋住冷風。
之所以說只能在裡面才能砌這道牆,因為只有人在窯洞裡面,透過窯內外的明暗對比,才能發現所有的縫隙所在。
這樣想著,我狠狠地咬了咬牙。
打算在明天父親封窯之前,自己悄悄地摸進窯洞裡面,親手砌下這道死牆。
早死晚死都是一掊灰,我又何必執著人世。
反正,就算我能從二勇手中死裡逃生,也斷買不起南城的宅子。
就算孔慈委曲求全的嫁給了我,我也不能忍受眼睜睜看她勞苦終生,疲於奔波。
常言道,貧賤夫妻百事哀。
我的夢想,是讓自己心愛的那個女子,著霞帔鳳冠,住金屋捧銀盞,事事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