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紅瓷祭_第三章 豬蹄上的沙礫硌得我牙磣
豬蹄上的沙礫硌得我牙磣,我從沒想過,柳屠夫的豬蹄,能做出一種別樣的味道,叫傷心。
我本以為偶爾能有豬蹄吃的日子會這樣平平淡淡下去的。
可我沒想到,我家老豆居然來真的。
在家裡,殺雞都不敢的他,居然敢去揭皇榜!
3、
爹揭下張貼在城門口的皇榜是在那一年的九月。
他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是瞞著我們的。
他沒有告訴我們,如果揭了皇榜,三個月後沒有燒出皇帝要的那種紅瓷,便是欺君大罪,滿門抄斬。
他是被南城內的宅子給逼瘋了。
那幾日,他時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研究燒製紅瓷的配料。
他加了鐵粉,加了硃砂,加了磁石,可是終究還是沒有燒出那種像血一樣的豔紅。
而那時尚矇在鼓裡的我在做什麼呀?
我在偷偷地攢錢,想要為孔慈做一件紅色的嫁衣。
因為在此之前,爹曾信誓旦旦地告訴我說,三個月後他就有錢為我買宅子了。
從小到大,雖然過得窮苦,但他都是一個說話算話的男人。
所以,我輕易就相信了他的話。
現在想來,那時的他,也是是對自己傳承的百年的技藝太過自信,所以連官窯不敢接的活都敢接。
經過幾個月的積攢,我終於在年關將近的時候,為孔慈置辦了嫁衣和首飾。
那一天,當我們從裁縫店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下起了大雪。
這在景德鎮是難得一見的事情。
所以那一天,身穿紅色嫁衣的孔慈顯得很興奮。
她拉著我的手,沿著以為躲避風雪而變得空空如也的長街一路飛奔。
齊腰的黑色長髮迎風飛舞,與大紅色的嫁衣服相得益彰,這樣料峭的節氣,她的掌心裡卻出了汗。
長街的盡頭,她突然停下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然後眉眼含笑地看著我說:「文秀哥,雖然我們還沒有拜堂,沒有宴請賓客,但我感覺像是真的嫁給你了一般。」
望著她白瓷一般的好看臉頰,有那麼一刻,我突然有些忘情。
我看見輕柔的白色雪花緩緩地落在她清秀的眉目之間,猝不及防般便已消失不見。
我伸出手來,將她耳畔的碎髮理順:
「孔慈,我爹說這個月就能把城南的那座宅子買下來了,到時候我們兩個人就能天天在一起了,我們可是轉行做些小生意。我再不要讓你受煙熏火燎之苦。」
話音未落,我便趁熱打鐵將她擁入了懷中。
她的身體可真軟啊,像是抱在了一團棉花上,抱得我微微一顫。
在她身後,積了寸餘的雪地上,一個晚歸的貨郎正挑著貨物從街口經過。
在看見緊緊擁抱在一起的我們二人之後,鼻子裡冒出兩股冷氣:
「媽的,癟三都能娶老婆了。」
然後,搖搖頭走掉了。
我知道,那老貨是嫉妒我。
他肯定還自作清高地認為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了呢。
我在大街上抱我自己的未婚妻,關他鳥事啊。
後來,孔慈把嫁衣脫下來,重新包好後,小心翼翼地交到了我的手中,轉向了自己家中。
望著消失在風雪中的那個消瘦的身影,我微微一笑,心裡泛起一股暖意。
我與孔慈素來要好,事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八年過去了,現在,終將修成正果,怎麼不滿心歡喜。
然而,那一天,當我懷抱嫁衣走回家中的時候,卻發現父親傻了。
他就那樣呆呆地坐在窯洞口的落雪之中,痴痴地望著窯內剛剛冷卻的瓷器不說一句話。
沿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面前成千上百的瓷瓶之中,有九成以上全都佈滿了裂紋,剩下的一成,也都暗淡無光。
兩行清淚沿著他佈滿皺紋的臉旁無聲滑落。
「爹,爹!」
我輕叫兩聲,在確定他本無絲毫反應之後,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那一刻,他居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
那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我爹哭。
以前,就算是被官府藉著納稅的名義,把一年的積蓄全都沒收,也沒曾見他這般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