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程家有玉_第三章 這也解釋了為何小乞丐不住在這裡

這也解釋了為何小乞丐不住在這裡、卻一直在打掃這間屋子。

他一直在打掃的,是他父母的屋子。

案几上還遺留著一些書冊,上面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他輕輕撣去灰塵,快速翻閱了一輪,眉頭卻漸漸鎖了起來。

「日記。」他說。

盛雲霖湊近,跟著看了起來。

「元德六年七月十九日。江寧織造郎中要換人了,聽聞新任郎中是霍丞相的外甥。不知織造府日後還會不會從我們程家購買蠶絲。我已命人備了禮,等他一到江寧,便上門求見。」

「元德六年九月廿八日。賈誠不知從何處得知我家的家傳寶玉,話裡話外都是希望我獻上的意思。祖訓在前,哪怕這生意做不下去了,傳家之物也不可隨意贈人。」

「元德六年十月三日。賈誠近日屢屢向我程家發難,如今他在霍相跟前正當紅,別說江寧,竟是這揚州城裡的官員都得看他的臉色行事。當年胡大人任江寧織造郎中時,從未有過這等荒唐的事情。」

「元德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如若再不搬走,可能全家老小都要交代在這兒了。希望不要被發現。」

……

盛雲霖看完後,搖了搖頭:「看樣子是被發現了。」

「嗯。」謝斐的聲音低沉。

「難怪,這宅子裡全是官府的封條;難怪,那個小乞丐說,這裡死過很多人……」

胡大人是當初盛雲霖任命的江寧織造郎中,而在她去世後,霍丞相把這個「肥美」的差事換給了自己的親外甥,也就是賈誠。

程家本是富庶一方的蠶絲商人,家傳有寶玉一塊,應該就是賈誠口中的「和氏璧」。不知賈誠從誰那裡聽說了這塊寶玉與古時「和氏璧」的淵源,便要求程家交出這塊玉。程家人自是不肯,賈誠便借職務之便,處處針對程家,逼得程家決定逃離揚州。

恐怕是出逃一事被誰洩了密,最終,賈誠尋了個由頭,把程家給抄了,亦直接強奪了這塊寶玉。

程家的小兒子可能是運氣好,逃過了一截,如今和一位啞巴老乞丐一起住在這荒廢的大宅裡,以乞討為生。

「那小乞丐命數不佳,但碰見了謝青天,也算時來運轉了。」盛雲霖從袖子裡摸出了那把琺琅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掌心裡敲著,「謝大人要不要為百姓申冤哪?」

「哪兒來的?」謝斐看了眼扇子。

「這個?」盛雲霖刷地展開了摺扇,頗為風雅地搖了搖,眯著眼睛笑道,「追求者送的。」

「……」

謝斐伸出了手,盛雲霖便立刻把扇子合上,遞到了謝斐的手裡。

謝斐掂了掂,道:「武器。」

「不愧是我們謝大人,一眼就看出來了。」盛雲霖沒心沒肺地誇道。

「風無痕給你的?」

「對呀。除了他,還能有誰?你可別搶我的,我總得有樣東西自保吧。」盛雲霖又從謝斐手中抽回了扇子,「你說,風無痕引你關注這塊玉,到底是什麼目的?他不會平白無故讓咱們在那個碼頭下船,還給咱們指路。必定是想引咱們來這兒的。你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決定住進這座荒宅吧?」

「嗯。」謝斐並不意外盛雲霖能判斷出這些,「那你說,為什麼賈誠要這塊玉?」

「饞人家的寶貝?」

「不會。」謝斐搖頭,「動了官府的力量,哪怕滅了程家滿門,也一定要得手——很難用『一己之私』去形容賈誠這麼做的理由。」

「那就是有人讓他這麼做了。」盛雲霖托腮,思考了半晌,忽然道,「霍相?賈誠是霍相的人!」

「我在船上時,有問過陛下是否知道和氏璧的事情,陛下全然不知。」謝斐道,「賈誠對我說,這塊玉,他是要獻給『上面』的。當時他暗示我的,自然是天子。而如今陛下不知,那他實際上要呈予的,便只能是霍相了。」

「這霍家父女,真是對禍害啊。」盛雲霖搖了搖頭,「算了,咱們還是回去睡覺吧。補足精神,明日再看如何是好。」

盛雲霖又失眠了。

以往她失眠的時候喜歡翻來覆去,值夜的宮女聽見了,便會為她點上安神助眠的香料。而如今她旁邊還睡著謝斐——沒法子,這屋子裡只有這一張床,但好在床夠大,他倆可以楚漢河界——但盛雲霖是不能隨意翻動了,她不想吵到謝斐。

謝斐也沒有睡。

是以,兩人安靜了許久以後,謝斐終於開口問道:「睡不著?」

「嗯。」盛雲霖的聲音悶悶的。

「為何?」

「……想那個賈誠的事兒。」

她雖然在地下室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似乎這一切與她無關一般,可午夜時分,夜涼如水,思緒也沉靜下來之時,她卻忽然有些不甘心。

她在世時,一切不是這樣的。

胡正雍是她親手提拔的江寧織造郎中,為官清正廉明,做事一絲不苟。這等肥差在他手上,竟從未出過亂子,就連御史們也是挑不出毛病的。

程家前任主人在日記中也寫道:當年胡大人任江寧織造郎中時,從未有過這等荒唐的事情。

如今,毫毛不犯的清官下去了,換上了結黨營私之徒,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抄了普通百姓滿門。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可這樣的事情,若是在她的治下,本不該發生。

當年她一直遲遲未讓陳煜親政,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政局不穩。她與霍家暗中抗衡多年,既結為姻親,又削弱霍家的勢力,可謂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儘可能地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並徐徐圖之。

她曾想,既然註定要將這江山交付到陳煜的手上,那她自然也不希望丟給陳煜一個爛攤子。她希望自己交給陳煜的,是百姓安居,官吏清明,山河無恙。

可惜,事與願違。

「胡正雍現在去哪兒了?」盛雲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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