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前塵往事_第七章 是

「是,可以想辦法。但信上還說了,只要去的人是我,北漠退兵百里,以呼蘭城為聘,且擬定百年和約——百年內,兩國互不向對方的土地派遣一兵一卒。」

盛雲霖直視謝斐的目光,那顆漆黑的瞳仁裡似有星夜的倒影。

「多重的一份禮啊。」盛雲霖輕聲嘆息,「我竟不知自己這麼值錢。」

呼蘭城本是陳國國土,早年被北漠所佔,而後一直屬於邊境戰亂之地。此次,北漠居然主動願意奉還,完全是皇帝沒有料想到的。

若呼蘭城歸,必定民心大振。而百年和約,更是使邊境百姓免受戰亂之苦。

送出一位公主,便能換回如此厚禮,無論這位公主多受寵愛,帝王都不能不慎重考慮。

「所以,你怕皇上為難,便自己主動請求和親?」謝斐的目光深沉。

「倒不是這個原因。」盛雲霖搖搖頭,「謝大人,你知道我父親為何受封長寧王嗎?」

不待謝斐回答,盛雲霖便接著道:「異姓王本就少見,還是這種封號,唯一的理由,便是軍功在身。我父親鎮守西南邊關,百戰百勝,被百姓視為戰神。我幼時在邊境長大,深知戰亂之苦。若我一人和親,可以換得百年安寧,那我就必須得去。」

「享榮華富貴,必肩擔重則。既然當了天家的公主,便要承擔公主的責任。」盛雲霖拿起酒罈,主動與謝斐手上的那壇碰了一下,「更何況,我去了就是北漠王的大妃,我的孩子必定要繼承王位,說不定二十年後,北漠就在我的股掌之間了呢?」

她話說得極為狂氣,竟真有幾分對酒當歌的豪邁。

謝斐似是定住了,久久未能言語。

「我父親死在了戰場上,即便如此,那一仗,他也沒輸。所以,我也不會輸!」

盛雲霖一飲而盡。

謝斐亦陪她一飲而盡。

始料未及的嗆人,他悶悶地乾咳了兩聲,熱辣的白酒直灌入胃中。

——不是米酒。

而面前的胡服少女,雖笑容恣意,眼中卻有晶瑩的淚。

「哈哈,是有點兒嗆。」她抹了把眼淚,「大意了。」

「你不會輸。」謝斐突然道。

「什麼?」盛雲霖一愣。

「今晚的話,不要再跟第二個人說起。」謝斐的目光極為認真,「殿下,我不會讓你輸。」

北漠使團進宮迎親的那一天,宮中的氛圍極為微妙。一邊是張燈結綵的喜慶,另一邊則是帝后強顏歡笑的神情。

太子接連多日未曾出現,一改平日黏著盛雲霖的作風,似乎鐵了心要表達著對這段婚事的不滿。

公主和親的禮節極為煩瑣,盛雲霖大清早便起床梳妝。她從皇后宮中出閣,以示嫡長公主之尊。嫁妝從皇宮的南門一路抬到了北門,幾乎全城的煊赫之家都為長憶公主添了妝,從皇宮內最高的建築月遙臺上往下望去,恍如一條紅色的長龍在游弋。無數奇珍異寶,不過隨意地在箱子裡一擺,一箱又一箱地跟著公主去往北漠。

臨出門前,盛雲霖一遍遍地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甚至用指腹推了推嘴角。

「還是有點兒假。」她嘆道。

「公主不笑也是極美的。」為她梳妝的嬤嬤恭維道。

很快,便到了啟程的時間了。盛雲霖這才發現這一天來得竟是如此之快,準備了半年的大婚,竟然一轉眼就到了。

帝后二人正在前殿等她,而北漠前來迎接她的鑾車也已經停候在殿外。

盛雲霖行至店內,面向帝后,跪下叩首。

禮部的官員唱道:「一拜,拜謝聖恩!」

「二拜,拜別親長!」

「三拜——」

「阿姊!」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陳煜喘著粗氣站在門外,眼睛紅得像只兔子。

盛雲霖默默叩完第三下,然後起身,回眸,對陳煜綻放了一個笑容出來。

「你終於來啦。」她眉眼彎彎,笑得像月牙。

而後,她的視線模糊了起來,笑中帶淚。

陳煜極力忍住讓自己不要在這麼多人面前哭,以免失了太子的儀態。倒是皇后見這一幕,忍不住以袖遮面:「皇兒……」

眾人素來知曉公主殿下與太子的關係如親姐弟一般,太子為和親一事鬧了好大的彆扭,而到了公主出閣的這一刻,卻還是飛奔著趕來了。

「趕上就好。」皇帝嘆道,「這一面不見,怕是會後悔。」

盛雲霖還沒跟陳煜說上兩句話,禮部的官員便輕聲道:「二位殿下,吉時到了。」

終於,不得不分別了。

盛雲霖一步步朝殿外走去,腿上似有千斤重。她乘上了鑾車,不再回頭,努力不讓自己去留戀這美好的一切。

門簾合上的那一刻,她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無憂無慮的少女時光,正式結束了。

鑾車在北漠使者的護送下平穩地往前,穿過乾清宮,再穿過西泰殿,一路往北門而去。盛雲霖閒時喜歡翻上屋頂,喝酒賞月,皇宮的地形早已在她的腦海裡被鐫刻了下來,她閉著眼睛都知道已經走到了哪條路上,離宮門口還有多遠。

而臨出北門時,鑾車忽然停下了。

忽然間,有一種危險的氣息襲來。

周圍響起了奇怪的聲音,很多人的腳步聲,緊跟著是冷兵器碰撞的錚錚聲,盛雲霖猛地掀開鑾車的門簾,而驅車的北漠人直接絞住了她的雙腕,拿繩子一捆,又拿一塊疊好的破布塞進了她的嘴裡,便將她丟回了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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