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匪石,殊途自歸_第9章 9
宇文硯被我的親兵丟出了軍營,他沒有反抗,只是被架著的那副狼狽模樣,引得將士們一陣鬨笑。
我以為,他經此羞辱,就會灰溜溜地滾回他的京城。
但我低估了他的臉皮,宇文硯沒有走。
他就駐紮在了固山城外,試圖滲透我的生活。
我每日清晨出營操練,都能看到他騎著馬,遠遠地站在沙丘之上,沉默地望著我。
那目光充滿了悔恨,可我只當他是空氣。
我帶著將士們操練,自始至終,都沒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中午,他會派人送來京城最名貴的食材,我從不拒絕。
但我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些菜餚,悉數分給營中最辛苦的將士。
到了晚上,他會讓人送來各種名貴的禮物。
御賜的寶劍,削鐵如泥;南海的夜明珠,亮如白晝……
每一件都價值連城,都足以讓京城的貴女們為之瘋狂。
我照單全收,然後我命人將這些寶物悉數充入軍餉,折算成銀兩,給了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將士家屬。
我用他的錢,養我的兵。
用他的補償,去彌補那些真正為國捐軀的英魂。
我的所作所為,很快便傳遍了整個軍營。
宇文硯徹底成了一個笑話。
終於,他忍不了了。
這日,他趁著我獨自一人巡視城防,再次攔在了我的面前。
他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非晚,求你了,別再折磨我了,好不好?”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肯跟我回去。”
“你看看你的手。”
他指著我那隻佈滿老繭和新傷的左手,眼中滿是痛惜。
“這哪裡還像一個女兒家的手?你本該在京城,十指不沾陽春水,過著最尊貴的日子!”
我看著他,覺得無比可笑。
“宇文硯,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緩緩抽出我的劍,劍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對我來說,現在的日子要令我安心百倍。”
“我手上的這些繭,這些傷,是我身為將領的榮耀!”
“它們比你送來的那些珠寶,要珍貴一萬倍!”
我將劍鋒指向了他的喉嚨。
“至於你說的尊貴的日子……宇文硯,你所謂的尊貴,不過是做一個被圈養在後宅,仰你鼻息而活的玩物罷了。”
“那樣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
“現在,我站的這片土地,是我親手打下來的。我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自由的。”
“這才是我虞非晚想要的尊貴!”
我的劍沒有一絲顫抖,宇文硯的喉結,因為恐懼而上下滾動。
他看著我眼中的殺意,終於明白,我是真的不愛他了,也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緩緩地,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對不起。”
宇文硯的道歉,在我心中激不起半點波瀾。
我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只是收回了劍。
“宇文硯,你的道歉對我來說,一文不值。”
“我救你一命,你還了我十年屈辱。我們之間早就兩清了。”
從那以後,他便消失了。
我沒有再派人打探他的訊息,於我而言,這個人已經從我的生命裡徹底抹去。
春去秋來,又是兩年。
北境的風沙將我的眉眼磨礪得愈發鋒利,也將葉珊珊的醫術錘鍊得愈發精湛。
蠻族屢次進犯,皆被我們打了回去。
在第三年的初冬,蠻族集結了二十萬大軍,傾巢而出。
決戰來臨了,戰鼓響徹雲霄。
我一馬當先,率領麾下精兵悍將衝入了敵陣。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戰況極其慘烈。
這天我衝在前面,就在我拼盡全力,斬殺敵人的時候,不小心露出了破綻,即將要被另一人的長刀劈中。
剛好,一道身影衝了出來,擋在了我的身前。
“噗嗤——!”
長刀貫穿了他的胸膛。
我愣住了。
那個人的臉上滿是血汙,可那雙眼睛,充滿了解脫和愛意。
是宇文硯。
我跳下馬,抱住他不斷下墜的身體,鮮血從他的胸口汩汩而出、
“為……為什麼?”
他笑了,那笑卻比哭還難看。
“非晚……我……我欠你的……”
“八歲那年……你為我擋了一刀……”
“今日……我還給你了……”
“我們……兩清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終在我懷中徹底失去了聲息。
我抱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坐在屍山血海之中,許久都沒有動。
我沒有哭。
只是覺得,那場持續了十幾年的恩怨,終於隨著他的死亡煙消雲散了。
戰後,我將宇文硯的屍骨安葬在了邊關。
我朝與蠻族簽訂了百年和平協議,我卸下兵權,卻並未返回京城。
我留在了這裡,和葉珊珊一起。
我們在這裡建立了一座又一座的學堂和醫館。
我教孩子們讀書寫字,舞刀弄槍。
她教百姓們辨認草藥,治病救人。
我和她並肩站在固山城的城樓上,俯瞰著城內炊煙裊裊,一片祥和。
“後悔嗎?”
她突然問我。
我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悔。”
我撫摸著額角那道早已不再猙獰的傷疤,自言自語道。
“宇文硯說,我們兩清了。”
“其實,我早就與他和解了。”
“當我決定不再為他而活,只為自己而戰的那一刻起。”
葉珊珊也笑了,風吹起她的髮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釋然。
“是啊。”
“君心匪石,不可轉也。”
“但我們的路,終究還是自己走出來的。”
我們相視一笑,再無多言。
京城的風月早已是過眼雲煙。
這北境的風沙,這萬里的河山,才是我們最終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