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春寒_第6章 16寶兒
16
寶兒,秦如畫和我站在秦老爺的書房內,他近日連連生氣,身子骨弱得很,正喝著一碗湯藥。
秦如畫哭得梨花帶雨。
「父親,您要為女兒做主啊,這小蹄子竟然連姐夫也勾搭,太不要臉了!」
秦老爺頭疼地放下碗,咳嗽了幾聲。
「這麼點小事都要來找我,你將她打發了不就行了。」
秦如畫有些猶豫:「可,她畢竟是秦家的二小姐……」
秦老爺連眼神都沒給寶兒一個。
「什麼二小姐,我秦家從來只有一個女兒。」
秦如畫又驚又喜,破涕為笑:「父親對如畫真好。」
我看著寶兒的臉色一點點變白,恨意在胸中翻滾。
真是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原以為他只是對秦如畫的言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放到明面上就可以,現在看來,他壓根不把寶兒當女兒看!
秦如畫得了允許,也不再避諱,當場喊了小廝來。
「把秦寶兒拉出去,找個人牙子賣了吧。」
賣人!又是賣人!
她們母女倆除了賣人還會做什麼?
我一個跨步,攔在了寶兒身前。
17
秦如畫驚懼地看向我。
秦老爺抬了抬眼皮,目光冷了些。
「鄒海生,你就算進了我家的門,也不過是個上門女婿,有什麼資格攔著我女兒做事?」
我笑了笑,在他和秦如畫震驚的目光中,拉住了寶兒的手。
「你……你們果然有姦情!」
秦如畫氣急敗壞,她越是這樣,我越解氣。
「我和寶兒確實有關係。不過不是你想得那樣。」
「寶兒是我親妹妹。」
「而我——是寶兒的,姐姐。」
秦老爺噌地站起來,指著我的手都在抖:「你你你你你……」
我從懷中慢條斯理地掏出那方帕子來。
「這是我三歲被奶孃調包的時候,她忘記拿走的。」
「秦家人從小到大的帕子都是要存在錦盒裡的,你們若不信的話,大可以去秦如畫房間裡找找,看看能否找得到這一塊?」
「至於奶孃為何要將我和秦如畫調包……老爺,您應該最清楚了吧?」
秦老爺的臉色逐漸灰敗下去。
「那晚……難道……」
我笑著對他點頭。
他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秦如畫尖叫道:「不可能!你怎麼會是女子!若你是女子,那我腹中的孩子是如何來的?」
我勾著嘴角,一步步靠近她,將她逼到角落中。
「秦如畫,那個準備羞辱寶兒的壯漢,是不是已經被你滅口了?」
她露出驚恐的神色。
我聲音更輕了。
「如畫,你親手殺了自己孩子的父親呢。」
「啊啊啊啊啊——」
「你閉嘴!閉嘴!啊——」
秦如畫終於受不了這打擊,一把推開我,尖叫著跑出了書房,狀若瘋癲。
秦老爺已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又見女兒的這般,急火攻心,一口血噴在了書桌上,不省人事了。
寶兒已經嚇傻了,我捂住了她的眼睛。
「都是些髒東西,寶兒莫看。」
18
最近十里八鄉的酒肆間都在傳,說秦府快倒了。
秦家的老爺子忽然暈倒,大夫已救了半個月,人還沒醒過來。
秦家大小姐一夜之間變得瘋瘋癲癲,大著肚子到處跑,逢人便又打又罵,府裡下人攔都攔不住。
聽說她失手打死了自己的丫鬟牡丹後,獨自跑去了湖邊,被石頭絆了一跤,孩子沒了,從此更加瘋癲了。
他家剛剛入贅的姑爺沒了蹤影,倒是沒想到那性格軟弱的二小姐,做賬管家竟是一把好手,獨自一人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秦府。
從前秦家仗勢欺人的事沒少做,人們都說這是報應。
報不報應的我不知道。
我跪在祠堂裡上香,只是想,老祖宗到底是向著我的。
已經又一年秋了。
我帶著寶兒,把爺爺的屍骨從荒草地遷到了秦家祖墳。
寶兒說,爺爺把我撫養長大,既對我有恩,也是對秦家有恩,對秦家有恩的人,便不該孤零零地躺在無人問津的亂葬崗。
今年冬天,爺爺終於不再冷了。
19
秦老爺到底沒撐過冬天。
秦如畫也是。
秦如畫死前清醒過片刻,我去看了她。
她一身破爛衣裳,無人敢替她換洗,在冬天仍散發著陣陣惡臭。
她滿眼是淚,看著我的眼神盡是絕望。
「鄒海生……我對你哪裡不好?我不嫌棄你家貧,給你送衣服,向你透答案,護著你,相信你……你卻要這樣對我?」
我溫柔地蹲下來,平視著她。
「如畫,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我和秦如畫第一次遇見,是七歲。
那也是我離開秦府後第一次見到奶孃。
她帶了幾個黑衣打手,將我家附近年紀相仿的孩子都聚在了一起。
奶孃謹慎,寧肯錯殺不肯放過,將我們幾個一一搜身。
那日秦如畫也在,她像是在看戲,見我們被嚇得哇哇大哭,竟拍手笑起來。
快搜到我時,我病急亂投醫,從地上揪了幾株鳶尾,飛速編了個花籃,大著膽子戴到了秦如畫頭上。
爺爺說女孩子都喜歡花籃。
秦如畫愣了愣,笑了。
「他就不必查了,這麼會討女子歡心,肯定是個男孩。」
「我喜歡他,留他條好命給我解悶吧。剩下那些沒用的,該怎樣便怎樣。」
那些男孩女孩,無一不被挑了手腳筋,成了廢人。
貧窮人家的廢人是活不長的。
那時我便知道,一定要讓秦如畫喜歡我。
秦如畫似乎終於記起了這段往事,流下淚來,眼中似有悔恨。
「原來從那時,你便恨我……」
她在悔恨自己的冷血,還是在後悔當時沒有殺了我?
沒人知道了。
我沒再說話,替她蓋了被子,走出了屋門。
20
寶兒嫁人了,嫁給了縣令公子。
出嫁前,她問我:「姐姐,那你呢,要恢復秦家大小姐的身份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
「無論如何,秦如畫到底是保了我的命。這身份和名字,就當我送她了。」
「那姐姐不再嫁人了嗎?」
「……」
我騎在馬上,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城門。
嫁人有什麼好玩的。
往後餘生,便是天大地大,山水之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