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沉重的冠冕_第三章 經歷會改變一個人
經歷會改變一個人,此次事情也改變了趙燁。他明白過來,如果說他註定要坐這個皇位,那一切都是註定的。註定刀光劍影,血雨腥風。他憑什麼要死呢?該死的是那些有非分之想的人。
後來他以結黨營私、謀逆之心的罪名將二皇子送入獄中的時候,二皇子對他說:「趙燁,你生來是皇后的兒子,嫡長子身份讓你享盡榮耀,父皇對你青眼有加。所以你總是高高在上,睥睨眾生。你對我們總是不屑的,那是因為你得到這一切太輕易了。我並未輸給你,我是輸給了這體制。」
趙燁聽他說完轉身便離開,離開牢房那段路,他的內心是嘲弄的。他嘲弄命運,嘲弄這求而不得。他本無意於太子之位,卻偏偏讓他困在其中。想得到這權力的人比比皆是,卻又一一兵敗於此。
他們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他們其實誰又贏過誰呢?
只是已然踏上的路,他無法回頭。
所以得知父皇外邊有私生子的時候,他本身也是極其不屑的。他甚至覺得,鄉野長大的又能有多少本事?他不覺得自己需要去防著他。但他能看出母后的殺心,那是出於嫉妒。
他並不想惹得母后不高興。母后下定決心的事他是撼動不了分毫的。何況他想對付的人是三皇子。
後來每每趙燁想起這一幕,他覺得都是他自己的報應。正是他如此無謂皇權鬥爭中的鮮血,才會鑄成大錯。
一步錯,步步錯。
他去求見父皇的時候,父皇早已擺好了酒在等他。他並未與他說其他,只說了一句:「人人都道最是無情帝王家,其實不是帝王家無情,而是帝王家,容不下那半分的真情真意。」
因為在權力的漩渦裡,真心真意反而會害死一個人。
父皇與他說到了那場戰事。
「燁兒,你一直生長於皇宮,所以不曾親眼見到,帝王之位對你來說,沒有太大的意義。朕派你去一線,想必你看到了百姓無辜,流離失所。你有帝王的才幹,只是歷練太少。但是經此一戰,想必你明白,真的做一位明君,其中殫精竭慮,謀求算計絕非常人可勝任。治理國家,也絕非理想當然。」皇帝給趙燁斟了一杯酒,頓了頓,「思寧去了父皇也很傷心,燁兒,如今我北朝剛歷經戰事,朝中權力更迭,百廢待興,需要一位新的君主。這位子,將來便是你。朕相信你,你會做得很好。」
「父皇,兒臣……不想做這皇帝。」趙燁說著又向聖上跪了下來,他這前面的路既已無法回頭,那不如從他這裡了結吧。
「為父已經沒幾年可活了。」聖上說著嘆了口氣,此刻他們倒像是尋常人家的父子,「燁兒,你只是一時走不出來罷了。這天下,父皇只能託付給你了。」
趙燁後來才知道,原是之前那西越和親公主,她剛來的時候便一直下慢性毒,每次只有一點點,不易察覺,雖然後來發現,不過父皇的身體終歸已傷到了根本。
趙燁不記得自己怎樣回到行宮的。他在自己行宮裡待了一段時間,他當然明白民間疾苦,只是難道除了他,其他人不可來做這個皇帝嗎?
他知道自己不應當這樣狹隘,說出去為了一個女子要死要活。只是是他親手害死了阿楚,這一點他始終無法釋懷。
最終他還是屈服於現實。父皇的身體的確慢慢開始衰敗,他身處高位享受榮華富貴,他明白,他不應當逃避責任。
登基大典的時候,他戴上冕旒,原來竟這樣沉重。他是新的君主,他將要為整個天下負責。
趙燁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政事上。他的確有天分,頒佈一些政令,改革一些舊時做法,減免稅負,的確帶來了良好的迴圈。他又著重處理吞併的西越,委派官員,安撫民心。
唯一讓大臣發愁的便是趙燁的後宮。
趙燁登基七年,膝下竟無一子。後宮嬪妃也很少,雖說陛下最好不要沉迷女色,但絲毫無興趣,也愁壞了言官。
皇后也不像皇后,一天到晚地出宮禮佛,後宮眾事絲毫不管。皇帝竟也不惱,由她而去。雖說國公府曾是開朝元老,陛下倒也真的給足了面子。
趙燁登基第三年,選秀封了位淑妃與婕妤。五年後選秀封了位昭儀。
縱然是帝王,也有他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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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燁在那日顧暮容哭訴問她有什麼錯的時候,他還是走了。他平日將心思全部放在政事上,用來逃避這些,如今他卻逃避不了了。他給自己建了一間小小的密室,只有這一方小小的密室,才是他真正得以輕鬆片刻的地方。
屋內什麼都沒有,只有畫像。他望著畫像出神。
他知道,他終歸是要有子嗣的,否則這龍椅將來又要傳給誰?子嗣不定,天下容易動盪,導致民不聊生。他是君主,不能做此冒險之事。只是……他真的做不到。
他又想到以前。
阿楚一開始對他,更像是青梅竹馬的感情。他察覺不出阿楚對他的心意,好像阿楚只是順其自然恰巧是他而已。後來行軍路上一路相處下來,他是親眼瞧著,阿楚由一開始見到他只是笑吟吟地叫他一聲葉照,到最後見到他時都是開心地飛奔過來一把抱住他。
他們那時同處一屋,晚上她大大咧咧地直接脫去外裳,又將長襪脫掉,將白皙的小腳丫往水裡一放,完事還讓他給她擦腳。他忍不住逗她:「你這樣豪放顯得我倒像個小娘子了。」誰知她一點不在意他的打趣,小眉毛一挑:「這有什麼?你沒長腳啊?咱倆不是長得一樣的哪~這外裳又怎麼啦,我裡面不是還有衣服,這又怎麼了。我孃親說過,你這是……你這是……」她似是忘記了,揚起她的小腦袋,認真地想了想,說道:「你這是封建思想!害人不淺。」
他看著她得意洋洋的樣子也未與她爭辯,只是幫她擦腳後很難不起波瀾,便囑咐道:「你在我面前這樣便也罷了,在其他人面前可不能這樣。」
「哼,這有什麼啊?我穿得可嚴嚴實實的。葉照,你怎麼了,你耳朵怎麼紅了?」
他不想讓她看出他的窘迫,便急急地催她趕快睡覺,將燈吹滅了。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幻想過多少讓他心馳神往的場景。
他想,那天,她會是一身嫁衣,紅色豔麗,必會衝減掉她身上的清冷。她會在他掀起蓋頭的時候笑吟吟地看著他,他們會一起喝合巹酒,她會如同所有的新娘一樣,帶著嬌羞。
他會認真地吻她,吻遍她每一處,看著她,擁有她。她會只在他面前綻放她的美,她的豔麗奪目,她的光彩照人。
他不止一次地想過,那樣的她有多動人。想必她也會是主動的,開心的,熱情的。
她會在他身下,眉眼彎彎地瞧著他,那清冷會一寸一寸地褪下去,暖意會一層一層被他用吻帶上她的臉頰,他們會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他們會融為一體,再沒有什麼能將他們分開。
其實他若是想,他隨時都可以。但他不想怠慢了她。她此時心智終歸還未成熟,帶點男子氣。他並不著急,他想他們的一切,都應當是最好的,最完美的。
可是最後,她奔赴黃泉,再也未叫過他一聲葉照,也未再看過他一眼。
趙燁將手深深地插進頭髮裡。
他想到了那日容昭儀的哭訴。她們又有什麼錯?她們嫁給了他,此生再也出不了皇宮,到死都是皇家的人。他是作弊的高手,他會去後宮真的與她們就寢,可卻從來不碰她們。他本就洞察人心毫不費力,他當然能看出這些女子的眼裡,由一開始的期待,到最後都帶著哀怨。
而這一切,罪魁禍首都是源於他。
或許,或許讓她們至少有個孩子……或許有了孩子,她們終歸也熱鬧點。
趙燁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想,從他戴上那冠冕起,很多註定了的事,他改變不了,只是時間的早與晚罷了。
他當晚去了容昭儀的屋裡。他是清醒的,他並沒有喝酒,也沒有像往常一樣裝作疲累或者藉口有事。他其實有些木然。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配喜歡阿楚。
他能看得出來她很緊張。他只能安慰她,又像是安慰他自己:「別怕,都會過去的。」
顧暮容第二天醒來還是有些暈暈乎乎的。她不敢相信,她已經真的侍寢了?她想到昨晚,他柔聲安慰她,其實她並不害怕,她只是擔心自己是不是又會被誤認為是林楚。只是他很清醒,一直都很清醒。她其實心裡明白,但這樣已經很好了,她不想奢求太多了。